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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飞歌(182)

我随刘彻由高台而下,每一步石阶的光阴,都被无限延长。

茫茫人海中,穿越万水千山,只为那一瞬的交错。

霍去病从高头大马上纵身而下,赤色麾裘在翻飞,卫青等人同步下马,君臣见礼。

我立在原地,刘彻抑制不住激动之意,跨步上前,大掌击在几人胸前,良久不言。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波澜壮阔的豪迈,一个眼神便可海纳百川。

我静静地注视着所有人,卫青从容,公孙贺鬓角染了白霜,曹襄也褪去了青涩,高壮了许多。

霍去病淡淡地回应我的目光,仿佛经年不见,隔了太远的距离。

当我从他身旁走过时,他恭敬地冲我见礼,“夫人安好?”

“将军勤苦,乃我大汉之福。”我虚扶一把,喧嚣的周围,将我两人淹没。

“此乃臣之本份。”

我点点头,转身走回刘彻身后,与军将拉开距离。

两日休整过后,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如期举行。

这一次,文武百官,皆列席出场。

钟鸣鼎食,燕乐飘飘,可谓普天同庆。

整个未央宫都为这浩大的胜利,而沸腾。

席间觥筹交错,恭祝赞美之言,此起彼伏。

我坐在刘彻身旁,始终保持着端庄的笑,应对自如。

宴至□,刘彻当着百官之面,将霍去病唤至近前,遂朗声笑道,“骠骑将军立下汗马功劳,虽赐千万金难表嘉奖。”

“臣不敢独受军功,此乃三军将士、黄沙埋去的千万英魂共同立下的功劳。”

“骠骑将军的胸怀,令老臣佩服,以酒言敬。”李蔡高举酒樽,对霍去病对酌一杯。

“骠骑将军所言甚是,若没有全军上下将士的齐心抗敌,便不会有今日胜局。”卫青如是开口,我才发现,这是他回京至今,说过的第一句话。

“宣朕旨意,所有参战士兵,按军级行赏,战死者,赐十金抚恤家眷,立碑记刻,伤残者,赐十金及一亩良顷,以示昭彰。”

“陛下圣明!”

“大汉福祉!”

颂德完毕,刘彻遂道,“骠骑将军功勋卓著,加封万户侯,二千田顷,赐宅邸一方。”

霍去病微笑着摇头,缓缓起身,环顾大殿,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人。

两千年的时光,在那一刻定格,大漠的狂沙漫卷而过,卷过未央宫阙的黑白城墙。

声音清朗,不夹一丝尘垢,却字字千金,他只道出八个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霎时间,高远的宫殿寂静无声。众臣的脸上都隐去了喜色,一幕幕闪过,到最后,本是庆功的宴会,却变成激愤群臣的盟誓。

文臣武将,皆退席顿酒,这八个字引起的共鸣,激起千层浪涌。

刘彻沉思良久,忽然仰头道,“古以忧患而定平,又以安乐而败丧!我强汉虽得胜,却万不可居安,将军此话,乃点悟国人之悲谒,为平定万世之良言!”

宴会便在这样悲壮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我心潮澎湃,久久难复。

此战之后,西汉初期的高密度对匈作战划上了暂时的顿号。

人民休养生息,百业待兴。

平静的年岁,却最是多事之秋。

元狩四年秋,平阳公主嫁于卫青,平阳府遂改为大将军府。

这场婚礼简单而隆重,没有十里红绸,没有百官朝贺。

到场不过三十余人,多是交往甚密的故友,便像是寻常家宴一般。

红色与黑色交织的喜服,庄重古典,今日的卫青格外英俊挺拔,可脸上仍是无一丝波澜。

我看着他敬酒,拜谒,面圣,行礼。

到底该怎样的冷静而清醒的男人,能在大婚当日仍保持着如水的静默。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而我亦突然想要得知,在卫青的生命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女子,柔肠婉转,红颜相伴?

这一切,不得而知,平阳公主火红的喜服,在这热闹的婚宴上,有种别样的凄凉。

她的身份,注定了得不到卫青的爱。

我观礼之时,脑海里却不停浮现出当日湖边,卫青所说的那句话,

“在卫青心中,未有能与大破匈奴相提并论之事。”

这场政治婚姻,谁又会计较有多少真心在里面?

刘彻需要,皇室需要,卫家需要,便足够了。

平阳公主得到心仪之人,卫青更得天子信赖,各取所需。

酒过三巡,我觉得脸颊发烫,欲起身到外面透气。

沿着回廊,不知不觉,便走上了通往青雪居的那条小径。

两旁的柳树高了些许,梅苑的方向,隐隐有丝竹之音传来。

我盯着远处的木门,却看到梅花树下那条熟悉的身影。

好似时光倒流,重新回到了五年前的初春,梅花树影幢幢,搅碎纷乱的记忆。

那年那月开的桃花,人面却已非。

我缓缓走过去,霍去病便在树下坐着,倚靠着树干,仿佛任何人也不能打扰。

我还记得那年他穿的那件淡黄色的长裾,而如今他只穿玄色深衣。

他回眸,便看到了我,可我只能看到他眼底斑驳的日光。

“你为何会在此处?”我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也许是习惯了罢,便来了。”他仰头眯起眼眸,阳光从树影中散落,落在他面容上。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这几年来,他一人在府中,时常经过此处的画面,该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想到这里,心里一丝尖锐的痛,将五脏六腑一下子揪起,再放开。

我便强迫自己停止,他又道,“你过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