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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狐雨夜敲窗(9)

“是我。”我看向他,莫名竟觉得,他眼神中多了些我难以承受的沉重。

“我,我错怪你了,是我对你不住。”他垂首。

“错怪?”

“是啊,那日我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你将我的诗作呈与宋大人,还对你出言不逊,我……我如今已知错了,你要责骂与我,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求你出完怨气,能原谅我这一回才好。”他言情恳切,一席话下来,我的怒气便消去了一大半。只是……

我哼了一声:“你那日言之凿凿,几句话便扣下一个冥顽不灵,旁门左道的大帽子,如今又如何知错了?”

“这……”他面有愧色,犹豫了一下,说:“实不相瞒,我昨日又见过了宋之问大人,他已对我说明,为我呈诗的另有人在。是我冤枉你了。”

“什么?”我惊呼。“是谁?”那诗集明明是我亲手放在宋大人书案之上的,怎会由别处又冒出一个呈诗人来?

“是……”

“究竟是谁?你吞吐什么?”我急道。

范生再叹:“这事我原不该透露,但既是你问起,我也就不隐瞒了。呈诗者就是宋大人府上的千金卿怜小姐。”

是她?竟是她!

“是她?”我冷笑,“而你也信了?”

他皱眉:“宋大人亲口所言,我为何不信?”

“那么宋大人可曾说起,那宋家千金闺秀是从何处得来你的诗集?”

“宋小姐是在外偶然拾得……”

“哼,那大道之上人来人往,谁都不偶然拾得,怎么偏她偶然拾得?”偶然拾得?亏她说得出口,早知如此,当日就该与那孽障拼个死活。

“红袖!你这是作甚?卿怜小姐可从未得罪过你。”

“我……”我想说那呈诗人分明就是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人家是“偶然拾得”,我却是“旁门左道”,人家热情相应,我却一直矢口否认,此刻我若突然承认,定会被他以为我是嫉妒心作祟,反害己身。

思来想去,心中当真是无限懊恼,我机关算尽,究竟是为着哪般?

“红袖,我视宋大人为恩师,卿怜小姐有呈诗之行,也是我的恩人。”范生正色道。

“恩人?谁知道她怀的什么心思?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怕那卿怜小姐正等着你以身相许呢。”我咬牙道。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大惊,看来是被我吓到了。

“什么话?我本就非你族类,哪里还顾得了你们那一套假道学?”我一腔怨气无处倾泻,此刻一股脑全数涌出。

范生倒退一步,双目瞪大,竟像是不认识我一般。

“有人来找你了,我也就不再久留。”远处有隐约的脚步声靠近,我冷笑,迅速隐匿。

果然,那师爷慌张地冲进门来,大喊:“大人,大人!”

范生不悦地怒视他:“我不是吩咐你外面等候?急急火火地冲进来做什么?”

“大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皇……皇上下旨了!陈公公正在府中等你回去接旨呢!”

“下什么旨?”范生诧异。

“听说……听说今日下朝后宋大人亲自向皇上请求赐婚,皇上这才颁旨,赐您与宋家卿怜小姐结为连理。”

我隐立一旁,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前缘

“你为何要这样做?难道占据了这官家小姐的身子,还不够你吸取阳气的么?”我瞪视眼前的绿牡丹。

她没有马上作答,却认真地看向我,半晌才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十足十地像一个人呢。”

“你……这说得什么废话?我幻化人形,不像人像什么? ”

她却摇摇头:“我是说,你的神情,甚至你的心情,都像一个真正的人。”

“我……”我竟被她问住。

“我一向不懂,什么叫做七情六欲。我们费尽心思修炼成人形,就算不能羽化登仙,起码总要尝尝做人的滋味,可是弄懂这人心,竟比登仙还难。为什么?为什么我绞尽脑汁都无法明白的东西,你就可以懂得?”她缓缓道,忽地眸中射出妖异的妒色。

“我……我又何尝懂得,你休得胡言。”这花妖的妒意令我心生慌乱。

“我早警告过你,不许对范生下手,你既不听我言,就别怪我翻脸。”怎可被她三言两语忘记了我的来意?看来只有彻底铲除她,才能确保范生的安全。

“哼,你也忒霸道了。”她睥睨我一眼,冷笑:“你我都是妖,怎么只准你去迷惑他,不准我与他成婚?我就是喜欢他文采样貌,那又如何?”

“强词夺理,你附身宋卿怜,又借口皇帝赐婚强行要与他成亲,怎么能和我相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就此收手不干,我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我逼近她,露出威胁的嘴脸。

她大笑:“亏你三百年道行,脑筋却如此拙笨。就算我就此收手不干,那皇帝赐的婚事又该怎么办?难道你的范生就不娶宋小姐了吗?”

“他……他若心中有我,即使是皇上赐婚,他也会违抗到底。到时大不了我与他归隐山林。”

“倘若他不愿呢?”

他若不愿……

“他若不愿,就当我瞎眼看错了人,我便重回狐穴再修炼七百年,再不出世。”

绿牡丹静默,看了我许久,微微一笑:“我信。”

我狐疑地看她。

“还等什么?动手吧。”她闭上眼睛。

我举手。

“等等!”她忽道。

“你又要作甚?”我怒道。

“我忘了告诉你,我既已上了宋卿怜的身子,你要杀我,就只能把她一并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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