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怀风惊疑难定,忽然看见书桌上有镇纸压着一封信, 上前拿起来,看完以后,满腹唏嘘。
※
“徐大人, 兵撤了,人走了, 偌大一座岐州城就那么拱手交给危怀风,你究竟是在弄什么玄虚?!”
“是呀,朝廷那边一再发来诏令,要我们严守前线, 坚决不可让叛贼再往北边踏进一步,可是您非但不阻拦, 反而撤军让城。从雍州到盛京,足以抵抗叛贼的也就剩岐州、郢州两座城池,您一丢便丢了一半的地界,算是个什么打法?!”
“徐大人,您是陛下心腹,他信任您,才把这关系着朝廷生死存亡的重任交在您手上,您这般胡来,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
荆州城楼上,众人吵成一团,其中有将领,也有官员。起初徐正则奉命来时,用一招招奇谋诡计杀退攻势凶猛的严峪,后来又借那名苗族少女之手弄出瘟疫,差一点叫雍州全军覆没,众人无不是五体投地。
可谁知道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改换战略,下令让所有人撤出岐州,退至荆州来后,也不见任何别出心裁的部署,怎么看都是要认输投降的架势,委实令人忐忑。
“如何交代,徐某心里自然有数,不劳诸位费心。若是有人不愿信任徐某,唯恐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可以自行离去,徐某绝不阻拦。”
“这……”
众人茫然,心想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正则,你固然贵为主帅,统筹战局,但也没有资格这般独断专行!自从那天夜里岑元柏来找你后,你的种种行径便令人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打着以退为进的幌子,要帮叛贼拿下岐州?!倘若不是,烦请你开诚布公,说清楚你的计划!”
“事关战略,无可奉告。李大人诋毁我是敌军内应,那我又如何判断,大人今日所为是不是在挑拨人心?”
“你!”
那人怒发冲冠。徐正则眼锋漠然,不在他身上多留一瞬,瞥向众人:“徐某仍是那句话,若是有人心有顾虑,敬请离开。”
说罢,他径自走下城楼。被他撂在原地的众人惶然相顾,有人气急败坏,扬言要往朝廷写信告发;有人心灰意冷,筹谋着一些上不来台面的退路。
大邺内乱,眨眼已有两年之久,新皇一再调动各方兵马,想要平息叛乱,可是英豪并起,拥护九殿下王玠登基的风势大盛。朝廷里的那一位,怕是日暮穷途,时日无多了!
※
徐正则走回官署,进房前,候在门外的丫鬟向他摇头示意。他领会,推房门的动作放轻,走进去后,看见云桑伏在方榻上,后背冲着他,满身是倔强。
“还在生气?”
徐正则语气相较在城楼上,不知温柔多少。
云桑不应。徐正则走近,看见她手里拨弄着一个瓷皿,里面是一群新养的蛊虫,黑黢黢、密匝匝的,看起来怪瘆人。
房里鸦雀无声,唯有徐正则自言自语,他知道云桑仍在气头上,为的是岑元柏拿走药方一事。他看向丫鬟:“姑娘可用晚膳了?”
丫鬟摇头。
“吩咐庖厨备菜,做一份干瘪牛肉,多放些辣椒。”
“是。”
丫鬟离开,体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冬天日色原本就薄,门扉一筛,屋舍里更阴晦,亦如彼此心头,皆笼着一层霾。
徐正则很有耐心,云桑不开口,他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看她卷曲的睫毛低垂,看她嫣红的嘴唇紧收,看她嫩白的指尖挑弄起一根根丑陋的蛊虫,任其蠕动、掉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他被毒蛇咬中,濒临昏厥,她走进马车里来,狡黠地哄诱他,要他乞求她给他解药。他求了,她便娇笑起来,声音像风里的银铃,笑完,伸手喂他解药,指尖压在他嘴唇上,留下永恒的触感。
他记得那颗解药的苦涩,也记得她指尖的微凉,想来,也该记得那一刻唐突的、莫名的悸动。
后来,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沉沦的?大概是在夜郎关城外重逢的那个夜晚,他想。芦草飞飏的边陲村镇,家破人亡的异族少女,残缺的月亮,湿润的眼泪……他应该没有理由可以抽身。当然,也或许是江州画舫里的那一次冲动,云情雨意,放纵癫狂,从此他们紧紧依偎,不离不弃。
他们本来不该是一类人。初见时,他教她为人要存善心,立公心。他满眼是她的自私、骄纵,却也能看见她藏在凶戾背后的天真、赤诚。他知道那才是他们形同陌路的根源,是他们注定不可能走在一起的证据。
可是命运弄人,一次失败的谋反,她的世界天塌地陷。
那是何等熟悉的变故,多少年前,他的世界也是这样被人摧毁,土崩瓦解。有人悲,有人笑,有人充耳不闻,事不关己。有人伸来援手,假以慈爱的皮囊掩盖卑劣的杀心……
是因为上苍看他太孤独,所以要送来一个人与他同行吗?他情愿不要。天高地阔,有的是地方可以自在存活,何必要往泥潭里扔那么多人,看他们在仇恨、欲望中挣扎,厮杀,扭曲,反目……他一个人就够了。
对,他一个人就够了。
徐正则收回想要抚摸云桑的手,他看着她,保持着温柔又冷酷的沉默。云桑的眼泪在这漫长的静谧里漫下来,她扭头看他,眼圈猩红,声音微颤:“我对你来说,也是一颗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