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从良是好文明(65)
而现在,无坚不摧的剑尖穿透的是它守护百年的人。
深厚修为铸成的金身终于开始崩塌,休祲剑气一路肆虐,顺利地侵入到魂魄,没有遭到一丝反抗。
于是三魂七魄也一点点被绞得粉碎。
起初,邬如晦强大的自愈能力还自发启动,试图重新拼凑魂魄。
但休祲剑气何等霸道,还不等魂魄粘合在一起,就会撕得更碎。
最终,越来越虚弱的魂魄没了再聚拢的力气。
透过休祲剑,陆昃甚至能感受到那颗心的跳动慢慢停止在掌心。
邬如晦的胸口漏了一个大洞,生气无可挽回地逸散而出。
此后百年都不再回忆这一天的陆昃,避无可避地以看客的视角,重新经历这一切。
他的心从没有这一刻这样空旷过。
四下都漏着风,就好像自己的胸口也开了一个洞,什么都存不住了,包括心绪。
难以言喻的寒冷爬满他整具躯壳。
他看见自己利落地抽剑,血珠自动从剑刃滑落,兀自哀鸣不休的休祲剑被随手掷到地上。
邬如晦往后倒去,背后是沟壑纵横的破碎土地。
陆昃上前一步接住他。
邬如晦好像在发抖,陆昃用了很大力气才看清,原来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陆昃……”邬如晦还剩最后一口气,他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很慢很慢地抬起手。
陆昃下意识地接住了他的手。
约摸有那么一瞬间,陆昃冷漠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是茫然的。
邬如晦虚弱到了极点,声音缥缈得风都能吹散:“你在难过吗?”
陆昃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看他,沾着血的长发低垂,遮住大半张脸。
那些滔天的仙气与魔气都被他收进体内,于是眼前那片血色渐渐淡了下去,同时褪下去的还有他嘴唇上的血色。
他没有回答。
邬如晦笑了一下:“我也很难过,可是我没办法怪你。”
他嗓音太轻又太重:“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
陆昃空荡荡的胸口突然痉挛着皱缩成一团。
那双鎏金瞳里的情意太纯粹太清澈,他最终难以承受地避开了眼。
“陆昃。”邬如晦又叫他。
陆昃闭了闭眼,只觉荒谬。
邬如晦还在静静地注视着他,语气里带一点小时候才有的撒娇意味:“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陆昃深吸一口气,终于嘶哑开口:“你说。”
“你能不能,”邬如晦轻声祈求,“亲我一下?”
第二十八章
28
那一刻, 陆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人无从窥探,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既然什么都没有想, 又为什么会颤抖得这么厉害?
邬如晦望着他。
眼角小痣颜色灼灼, 恍若心尖滴落下来的泪。
这心意太坦荡, 太滚烫。
泼在冰上滋滋作响, 可惜冰还是冰, 化不了。
陆昃品着从肺腑深处漫上来的血腥味, 冷酷地将过往百年回顾了一遍。
他自认是个好师父, 当然也只会是个好师父。
世人皆知他溺爱徒弟,堪称无法无天, 也只因为他们是徒弟。
逾了矩,不安分于只做徒弟,自然能见到他铁石心肠的一面。
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将邬如晦推开, 推到合乎师徒之礼的那根线上,然后冷眼看那双明亮温暖的鎏金瞳一点点敛起光, 渐渐成为他所规训的模样。
凡事讲一个分寸,这次也不应例外。
……是么。
仿佛只过了一瞬, 又仿佛过了很久。
陆昃微微动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快要绷断了的压抑。
邬如晦那双黯淡下来的鎏金瞳在他眼前慢慢地放大。
万籁俱寂,生怕惊飞这个或是垂怜或是施舍的吻。
邬如晦突然抬起手, 彻底失去温度的指尖抵住陆昃同样冰冷的嘴唇:“……算了。”
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鎏金瞳里却漾起多年不见的少年气笑意,明亮温暖如昨,然而生机断绝, 他每一个字都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我从察觉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就在期待这个吻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不行。”
陆昃有预感他要说什么, 是陆昃不想也不敢细听的话,嘶声道:“别说了……”
邬如晦回光返照的气力即将耗尽,瞳孔已经微微散开,却还是硬撑着说:“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勉强你,给你套上层层枷锁。”
他目光仍是温柔含笑的:“我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呢?”
——带着我的眼睛,去斩开那些枷锁吧,陆昃。
被休祲剑气染成黑白的天地逐渐褪色,熹微晨光照了进来,却叫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邬如晦很留恋地看了这世界最后一眼,然后凝视着陆昃的眼睛,轻到近乎无声:“陆昃,我走了。”
此前无数次下山历练之前,邬如晦都会这么跟陆昃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此去无归,望君善自珍重。
邬如晦的手软软垂落,了无生气地歪到一边。
陆昃抱着他的尸身静默良久。
久到眼前重新沁出血色,那些撕咬着蛰伏在体内的仙气与魔气再次爆发。
逆天而行终会招致天谴。
而今降临。
天地为之变色,漆黑的劫云翻涌着聚拢,天雷在其间若隐若现,四面八方都滚着风雷沉闷的咆哮,昭示天威。
六界至少千百年未有这样大的雷劫了。
陆昃却连一个眼角都未施舍,他好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骨节紧绷泛白,脊背终于缓慢地弯了下去,将脸埋进尸首冰冷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