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119)
岁宁与陆宣面面相觑,一个猜:“你夫人?”一个道:“你夫君。”
二人一齐到后院去,陆宣刚一踏入院门,便踩了一脚的瘫软泥泞。
是个熟透的烂柿子。
他黑着脸,道:“我当初便说栽玉兰树好些,你偏要选这柿树,这下可好,招得满地的虫蚁。”
岁宁道:“回去换鞋去罢,别踩髒了内廊的地。”
她熟练避开满地的落柿,又扯下垂落的枝桠来,摘了个熟透的软柿子。
琴室之中,宋聿正扶着琴身,索上新弦,又细细调试弦音。
岁宁欣然向他走去,跪坐在他身侧。
“你怎麽肯来了?”
宋聿没答,依旧调弦,只说:“旧弦早就松了,曲不成调,也不知你是怎麽弹下去的。”
她笑道:“是麽?我听不出来。”
树叶窸窣,麻雀鸣啼,日光穿过寥寥沉榆香烟而来,倾洒于他挺直的背脊,余下几缕落在琴桌上。
岁宁不知何时揽过身边的手臂,扣住他索弦的指节,非得在他忙别的事时,生出这些亲昵。
宋聿侧头看着她,正愣片刻,複又微微叹息,这才表明了他此行的目的:“你说秋日可归,如今已而秋半,我若不来,你怕不是要掐着时节季末才肯回去。”
岁宁眨了眨眼,道:“哪有?我本来打算月底就回去了。”
“当真?”他探究。
“好吧,冬至前。”她如实回答。
得到这麽个答複,浮光恍惚,他难以维持面上的平静,转瞬便抽出手来。
他说:“安陆到底是比不得这里,若是再乱些,贫瘠些,指不定还能让你对此多上点心。”
“怎会?我只对绍君上心。”岁宁讪讪笑着,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他又说:“许多年不曾与你一起过拜月节了。”
岁宁问他:“所以专程来西陵寻我,只为过节?”
宋聿道:“不是的。我想你今年早些回去。”
她又拉过他的手安抚,笑着说好,就这般不记承诺地满口答应下来。
宋聿也回握住她的手,道:“还因为有一日夜晚,见月色很好,却无人与共,故而也想同你一起过拜月节。”
共一轮明月,沐同一片月光。
他说,只此一次,在满庭月色的窗前,他曾见过有情人的眼睛。
岁宁追问着,是哪一次啊?
宋聿轻叹,看吧,没心没肺的人果然记不得了。
多年以后,或许她也终会想起,那样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
春归时又是春将半。
檐角挂着轮残月,有白日外出的人踏月而归。
一庭澄净月色,照满书窗。纸糊窗格中落下一道朦胧身影,与竹柏影一并遮去些许月魄。
岁宁向他走去,静静立在窗下。
“这麽晚了,怎麽还不睡?”
他从屋内轻啓窗格,道:“在等某个不顾家的人。”
几分薄如蝉翼的月魄敷上他的面庞,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岁宁只笑:“归来晚,幸而绍君亦未寝,与我相对小窗前。”
而屋内人垂眸看着她眼角笑意,却无法同她言笑。
拜月节都过了几日,而她习惯一人独往,是丝毫不在乎的。
岁宁察觉他的低落,于是问:“怎麽了?又遇着了烦心事?”
宋聿矢口否认。
她便说:“来屋外坐坐如何?今夜月色很好。”
是啊,月色很好,可哪里比得上前几日的一轮满月?诚然,那是此生他见过最圆满的一轮月。错过一次,便要再等几月,或是几年,甚至此生终不得见。
昔年她离开时,只给他留下了额角的疤。如今她离开,便会给他留下日複一日的期许。
今夜他与她并肩,在院子里踱步。
静谧的风声吞没了呼吸,他喜欢这样安静的夜,这样她会暂歇收起锋芒,同他多些温声细语。
虽说平时也有过这样温和的语调,只不过那或多或少包含了算计。
唯有夜里,她把声音放轻,是为了不扰夜的沉寂。
他忽然说起:“若你早两日回来,便可以看到更圆更亮的月,比今夜月色更美。”
岁宁不曾作此想,豁然笑曰:“我昨日在别处也看到了同样的月,却不觉更胜今朝月。你看天边流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昨夜的月是圆的,可今夜也残。”
满园春色庭中,东风送暗香,浮动月昏黄。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玉容沉静,思绪流转于她的眉眼。
这一日月色与某个雪夜里昏晦的灯火一样,明明灭灭,他得见有情人的一双眼,也只在这样难以看清的情景里得见。
罢了,不想了。
说不定当真只是晃了眼。
他如是告诫自己。
番外五
春日回京时,宝马绣车盈路,辘辘车声如水去。
时值花朝,百花竞放,出门游赏之人衆多。
同一时节的江州亦是微谢樱桃,欲展芭蕉,门前陌头俱是花藻浓荫。论及自然风物,也能与江东平分一半春色,还留一段鲜妍春光。
只是阿禾自小在安陆长大,极少回到健康,不曾见过这样拥堵的繁华。须知有人尚在为温饱奔波劳碌时,閑暇的赶春客也大有人在。
于是她闹着要回来看一看的。
只是往马车窗外一瞟,全是人看人。
春景也在这番喧闹中略显平乏无味。
殆及出了城,往郊外去,游人才渐渐稀少。
江岸边,平沙浅渚与岸堤垂柳自成一方春景,有旅人相偕过溪桥,也有人乘楼船泛舟江上,寻一个高怀自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