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57)
柴桑出了一只硕鼠,将全县上下的食粮吞噬了个干净。
摆在吴玫面前的两条路,献城投降,亦或是打开自己的私仓放粮,接济城中百姓。通敌与贪污,两项罪名至少得坐实一项。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核对账簿,指尖拨得算珠噼啪作响。
“不够,远远不够……”
吴府里的两仓粮,不过八百余石,再怎麽省吃俭用也只够支撑半月。
“怎麽了?”宋聿问。
“账目对不上。”
“城中各处都搜过,当真没有余粮了。”
“会不会——”
“如今不是该纠结账目的时候。”宋聿夺过她手中的账簿,说道,“你该歇息了。”
暮色逐渐被黑暗掩去,深秋的夜里略显寒凉。她算帐入了神,竟不知屋内何时已点起了灯。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太好受,执剑的手还是会时不时发抖。可她还不能在此时乱了阵脚,毕竟有一个人比她更加方寸淆乱。
宋聿道:“城中人手不够,更无将领可用。其实我不知该如何守城,此前我从未登上过城楼,从未直面兵刃相向……”
岁宁看着他垂首在书案,摇曳的烛光洒在他的身上,陡然生出几分落寞。
“公子做得没有错,本就不该降。”她走了过去,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头,“我见过敌人有多狡诈,纵然顺降,依旧屠城劫掠的例子从不鲜见,你我不能去赌。”
她又说:“若是真的守不下来,大不了与城中百姓一道退守寻阳。武昌疆域甚广,文山深入江州腹地,断不可能长久猖狂。”
宋聿回握住她的手,懊悔道:“原本只是来探查一番民情,不曾想会困守城中,早知如此,说什麽都不该让你跟来。”
岁宁道:“正因如此,才应该有人站在公子身侧。”
他依旧是叹息,又埋首于案间,提笔写着即将送往安陆的书信。
“还有三日,或许足够布设城防。”
“城中人手还够吗?”
宋聿如实道:“士兵不够,又组织了一些民兵,不过一盘散沙。好在他们围城之前,药材先一步送进了城,不然那麽多百姓中了毒,还不知作何解。”
“人心难以稳定,倘若再起民乱的话——”岁宁在他手中放了一把匕首,留给他防身用。
“如果城中百姓不敬你,便要让他们惧你。”
静寂的夜里,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宋聿出门查看,便见陈序四肢僵直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试探着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怎麽回事?”
“中毒了。”
岁宁即刻拔下头上的银簪,验了验当晚的饭食。眨眼间簪子一端已变为了黑色。
“砒霜?”
今日她因柴桑存亡之事废寝忘食,却有人趁此时机要取她性命。
岁宁问:“林氏的人,全然可信吗?”
“他们没有理由会背叛宋氏。”
“公子,谁都有可能会背叛你的。”岁宁看向他,认真道,“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怕是等不到文山攻城,城里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取你我的性命了。”
她撇下一地的狼藉,横沖直撞地跑上街头,却见有更多的尸身横在道路两侧,无人收殓。
或然推开一户人家的门,一家四口皆未能幸免于难。
城中类似于瘟疫的症状再次蔓延开来,甚至于病症更加严重,城中诸多百姓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家中。
再这般下去,即便不是瘟疫,也会随着尸体的堆积、腐化渐渐生出瘟疫来。
岁宁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奔走着,丝毫不顾及身后之人的阻拦。
“税收与余粮的帐对不上,又有人明目张胆地投毒,从一开始……”
那些剩余的粮是不是早就被偷运出城,甚而可能直接送到了文山帐下?
从一开始,便有人与之里应外合。
“文山,没打算给我们三天时间。”
万里蹀躞,举头三尺神明
这一座城,死气沉沉。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撕裂漆黑的苍穹,今夜注定无法安眠。
“你要这般走到何时?”
宋聿拉住岁宁的手,迫使她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一切的智谋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都是徒劳。
她仰头,茫然地望着四周,恰停在了将侯祠前。
岁宁鬼使神差地推了门进去,合上残破的窗牖,扶起倒下的烛台。借着朦胧月色,点起一炷香来。
敬神香散着袅袅细烟,环绕在神像周身。
祠内的神像庄严肃穆,却没有为民降福。世人烧香敬拜,置身地狱却不见祈福禳灾的神明。仿佛这不是人间,而是炼狱,只有横刀跃马,血溅三尺的杀神。
原来这才是百姓万里蹀躞的人间。
宋聿便看着她做这一切。
当她也只能求助于神祇,便是真的寻不到出路了。
最后岁宁也没有回林府,那一夜是在神祠中度过的,就好像是四年前逃出建康,在项王亭里藏身的那些日夜,她祈求着,能逃出生天。
这一次,没有一个前来平叛的将领,会救下她。
晨光透过残破的窗牖,映照在他的面庞,宋聿眼睫微微扇动,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有个人枕着他的手臂入眠,当真是不顾及男女之防,也半点不委屈自己。
他就这样等着,静默看着她的背影,待她悠悠转醒。
天亮了,纵然已是穷途末路,总还有诸多事要忙。
“宋绍君,我还不想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