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58)
她口中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又猛迷迷糊糊地从干草堆上坐起。
“城外五百步悉数伐木断桥,坚壁清野,水井投毒……”岁宁随手捡过一根枯枝,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写写画画。“结果于谁有利,便明可推知是谁做的手脚。”
思路渐渐明晰,岁宁猛然擡起头,问道:“那些方士,现在藏身何处?”
“你怀疑是他们做的手脚?”
她道:“公子可还记得,药材匮乏之时,他们在城中分发过符水,一碗符水须得三升米来换。”
“是了。”宋聿接着她的话,继续分析道,“如今分了粮食与药材,损的是他们的利。”
岁宁折断了手中的枯枝,说道:“劳烦公子带人去封了水井,我去会会那些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宋聿问:“哪里会合?”
岁宁道:“城东榆钱巷的有一口水井,公子在那里等我。”
说罢,她便急匆匆出了门,向着医馆的方向去,如一阵风似的,再不见昨天夜里的彷徨。
一夜过后,许多人家的门户前都挂起了白绫。
恸哭声中,几个方士又混迹其间,开始以符水换粮,这一次价格涨到了五升米换一碗药。
因着昨日一事,沿途的人见她如见恶鬼,一时都目光回避,闭了门躲回舍内。
岁宁来到医馆门前,那个名唤择春的小学徒又迎了出来,医馆里的人都用布巾遮掩了口鼻,看来这一次,是真演变成瘟疫了。
择春胆怯询问道:“女郎今日前来……可有什麽要事?”
“我来找你师父。”
择春道:“师父他在配新的药,昨天夜里有许多人染了疫病,原先解毒的药方起不了作用了。”
岁宁道:“我便是为此事而来,医馆可还缺什麽药材?”
“多谢女郎与宋大人送来的药材,如今药材不缺,只是病人太多了,我们人手不够。朱家有人染了病,师叔被请去了朱府,如今只有师父一人……”
“我知晓了,此事交由我来解决。”
择春又递给她一块绢布,说道:“您在城中行走,还需谨慎些,切莫感染了瘟疫。”
“多谢。”岁宁接过绢布蒙在面上,朝他微微颔首,又往别处去了。
途中,遇一身着灰衣的方士坐在巷口,铺了一块麻布摆摊。他一面用金石粉末配着药方,一面与欲购符水的县民讨价还价。
男人哀求道:“四副药,十二升米行不行?家中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粮了。”
方士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五升米一碗药,你不买,自然有的是人愿意买。”
岁宁也在那摊位前驻足了片刻,方士便不再理会男人,转而看向她道:“你,买药?”
“是。”岁宁思索片刻,拔下了发髻上的金笄递给他,“我出门忘了带米,可否用这支金笄,与你换一碗药汤。”
“这……”方士接过金笄掂量一番,鼠眼圆骨碌转了一圈,勉为其难道,“须知这城中粮食可比金子还贵,小道亦是看在你一个女娘的份上,姑且半卖半送给你罢。”
“多谢仙师。”岁宁面上笑着,心里却已暗骂了八百遍奸商。
她晃了晃碗里浑浊的泥水,甚至连石头的粉末都未溶尽,怎麽会有人信这些玩意?
“怎麽不喝?”
岁宁蹲下与他平视,说道:“我不过有些好奇,这‘汤药’真能治病?”
他骂骂咧咧道:“废话,这麽多人都买了,还能有假?”
“那你自己试过吗?”
方士闻言色变,未等他反应,岁宁便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将那“汤药”给他灌了下去。
“咳咳……咳……”方士一手扶着墙,一手使劲抠着自己的喉咙,刚咽下去的泥水哗啦吐了一地。
岁宁转身看向徘徊在摊位前的衆人,说道:“瞧见了麽?他自己都不敢喝,你们却都上赶着拿粮食去换。”
人群之中有人问道:“不若如此,我们还能相信谁?”
“信医者。杏林医馆的大夫已经在忙着配药了。”岁宁道,“总之,这些装神弄鬼的方士不可信。”
又有人摔了碗,大骂一声“骗子”,沖上前揪住方士的衣襟,逼问他归还粮食。
“我孩子就是喝了你给的汤药才去的。”
方士瑟缩在墙边,慌慌张张道:“这这这……这不关小道的事啊……”
曾几何时,还是被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师,现下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沦为衆矢之的。
岁宁退到一旁,背靠墙壁,悠閑看着衆人群起而攻之。
待到大家都领回了被骗走的粮食,又一顿洩愤之后,岁宁才走了过去,踢了踢那蜷缩在地上装死的人。
那方士条件反射地抱住头,颤声道:“小人知错了……别再打了……”
岁宁俯视着他,说道:“我的金笄,还我。”
见他装聋作哑,她又提醒道:“人都走了,还装呢?”
“哼!”方士从地上爬起来,掏出怀中短剑指向她,一步步逼近,“你一介女子,竟生了这般歹毒的心肠,害我沦落至此。”
岁宁笑道:“咎由自取。”
方士被三言两语激得恼怒,举着剑便朝她刺了过来。岁宁侧身躲闪,一脚扫过他的下盘,男人摔倒在地的剎那,一柄匕首随之落下,不偏不倚停在他脖颈一寸处。
“小人这回是真的知错了,金笄还给你,求女郎饶我一条贱命。”他吓出了哭腔,双手颤抖着将金笄捧上。
岁宁拿过了金笄,却并未收回匕首。
“可你的罪过,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