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67)
岁宁揉着发疼的后脑勺,懒得与他解释这麽多,只道:“我见王忱公子翩然俊雅,偷看两眼不行吗?”
宋攸闻言,直呼她没眼光,“哪里比得上我兄长?”
岁宁道:“话说,姜夫人早回了建康,二公子为何没有与她一并回去?”
“长兄在哪,我便去哪。”
她啧啧道:“可怜那位乔家女郎,还远在建康……二公子嘴上说着情深,却又狠心撇下她一人。”
“你懂什麽?”宋攸沉着脸,背过身去,“自然是要立了业,才有与家族谈条件的筹码,不然那些个老古板,怎麽会同意我娶她?”
岁宁垂下眼睑,走过他身侧,只抛下一句:“可她凭什麽等你?她也有父兄逼迫,家族裹挟,她等不起你。”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眶红了。收起不可一世的目光,他扔下手中的石子,兀自跑远。
后院的书房幽静,时不时传来翻书声。
岁宁回屋后,卸了钗环,散了头发,只绾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死小子,下手真重。
午后看公文的间隙,宋聿又同她抱怨:“你怎麽把阿攸惹哭了?”
岁宁眼角含笑,不甚在意地说道:“这麽不经逗啊?”
“是啊,与我哭诉了一下午,闹着要回建康去。”
“那便回去。”
“那你能不能……”
岁宁知晓他要说什麽,能不能对他那弟弟宽宏大量一些?
“不能。”她斩钉截铁回答,分毫不让。“公子对他姑息纵容,只会让他变成个酒囊饭袋。”
“阿攸哪里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岁宁道:“他敢拿石头砸我,我自然要给他涨涨教训。”
“他砸你哪儿了?”
“这儿。”岁宁拔下发簪,指了指后脑上的肿起的包。乌发垂落在地上,染了些许尘埃。
“还疼麽?”宋聿伸出手,怕触及她的伤,又堪堪止住。
“扶桑已经替我上过药了。”岁宁摇了摇头,答非所问。
他叹了口气,道:“骂得太轻,下次直接动手吧。”
岁宁又忍不住烦忧起王忱的事来,若此刻不在武昌,倒可以不动声色地结果了他。
若扶桑所言属实,那麽王忱确实与吴玫有过牵连。或许当时在柴桑,他想过借吴玫的手除掉宋聿。
五石散配上冷酒,届时只需说成是意外,便也不了了之。
诚然,那是与宋氏两代交好的盟友,两人关系不言而喻。没有实证,只是猜测,宋聿是不会信她所说的。
她展开文书,半掩着面,拐弯抹角地说道:“我可是听闻,王氏曾有意与陆氏结亲,如今议亲不成,又转而盯上了宋氏麽?”
宋聿注视着她难以捉摸的神色,一手覆住她的腕骨,解释道:“你别多想,我没答应他。”
岁宁不解:“为何要拒绝?”
他眉头微蹙,此刻的表情一言难尽。望着她那双实在薄情的眼睛,他又后悔自己的多情。
“纵是不为别的,我亦不会用一个女子的姻缘来替我的仕途铺路。”
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公子这样选,会让前路走得更艰难。”
换做是从前,岁宁会忍不住笑他清高,如今她却于心不忍了。
“一计一谋,四两拨千斤。不靠联姻,也还有别的路可走。”他说。
“傻子才会这样想。”
岁宁不敢茍同,她清楚权势比智谋有用得多。权与贵,这两者无论得了哪一样,在这世道都是如鱼得水。反之,则举步维艰。
“话已出口,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宋聿只是一笑置之。他收走了岁宁手里的那册文书,嘱咐她道,“明日便啓程去荆州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宋攸也跟着一起去吗?”她问。
“原本是要去的,不过被你一番忽悠,他改了主意,要回建康。”宋聿道,“如此说来,我母亲还须得多谢你。”
翌日清晨,两辆马车驶离了安陆城。
城外只余光秃秃的田地,菜畦里的冬作物也因打了霜,死了一片。
一夜入冬。
车舆内提前置了炭火,岁宁团着个手炉,裹着厚重的裘氅,摒绝了车舆外的所有寒意。
但是她挺不乐意只能与他同乘一车,她还有许多话要与扶桑单独说。
还是宋聿主动问起:“你打算一直带着她?”
那个她,自然是指扶桑。
“是。”岁宁道,“我觉得她有趣。”
“有趣?”
“胆敢毒害宋氏的长公子,至少能证明,这小女娘挺有胆识的。”
“……”
也正因如此,宋聿与那个侍女擡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都觉得对方膈应。
而岁宁多多少少也存有这样的心思,还美其名曰:“把她带在身边,可以时刻警醒宋公子莫要松懈,以免又中了歹人奸计。”
荆州西陵郡,霜雪害桑稼,或许今年又将迎来一场寒灾。
宋聿说,他去年这个时候也在西陵郡,当时因为陆氏设计打翻了宋氏的茶船,让他在年末多了数笔难处理的烂账。不巧又遇上了寒灾,宋氏散去了大半的家财,旧年的亏空,今年秋收才勉强补了回来。
每当他翻起这些旧账,岁宁便会心虚地别开脸。她与陆宣手段用尽,而且都不怎麽讲道德。
去年秋末,岁宁病发得早,当然有她故意在深秋夜里吹寒风的缘故。那时她没想好怎麽面对不欢而散的故人,才借病拖着。
是故她一整个冬日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早知他那几月都浸在荆州一摊子烂事里,岁宁便也不必自讨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