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73)
他戏谑说:“你会因此等小事犯难?少见。”
岁宁不想听他挖苦,遂换了个话题:“公子想拉拢梁氏?”
宋聿解释道:“我与梁使君有些旧交情,谈不上拉拢。只不过世家间的相与都是如此,得装作合群,才不会被孤立。”
“那你还是回席间去罢,莫要因我耽搁了。”岁宁拢了拢袖子,与他一并往回走。
“今日以竹为题,我倒期待,宋郎君能写出什麽样的辞赋。”
席间弥漫着轻轻袅袅的沉榆香,食案上没有酒,只有果脯点心与清茶一盏。
不知哪位文士所写的诗正在席间流传,赢得啧啧称赞。
岁宁与宋聿方才落座,便有人呈了纸笔过来,道:“女郎君久闻宋公子惊才绝豔,还请公子作诗一首,合为《幽篁诗集》。”
他也不推辞,揽袖提笔,只略加思索,便蘸了墨,写下一篇《竹赋》。
“余从东道过西陵,观一叶而知秋,瞻四时之将终。岁暮亦云已,零落从此生。霜凝野草稀,唯万竹苍然。列植公子之庭,掩映佳人之室。溯鸣泉而荫景,承流云而抟风。虚其心而实其节,厚其柯而薄其叶。清而不癯,秀而不蔓。临临其高,不偏不倚……于是历寒暑而长盛,载春秋而无衰。不以物候而改,不随时境而易,如是而已。”
待墨迹阴干,宋聿转而将笔递给了岁宁,笑问:“女郎可有兴致赋诗?”
“我?”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知他此时是不是故意让她难堪。
他递笔的手仍悬于半空,只道:“女郎既要求我作赋,理应和诗一首,才算公平。”
岁宁听到“公平”二字,忽有种偷偷与陆宣会谈,却被他听见的心虚。
①部分观点参考(清)李濬之《清画家诗史》,“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出自魏晋陆机《文赋》。
落木归秋尘,君心思与谁
“分明是那位才高七步的女郎君要求的,与我何干?”
“什麽?”
岁宁轻轻压下宋聿手中的笔,笑意柔和而谄媚:“公子说笑了,我哪里会作诗?”
宋聿低眉笑道:“这般谦虚,不像你。”
可她的确意兴阑珊,他便也不再为难。
这时,有侍女细步走上前来,恭敬道:“子音女郎君请宋郎君移步书简斋一叙。”
“咳咳……”
一口茶未咽下去,岁宁被呛得不轻。
看来某位郎君是真得了梁氏女公子的青眼了。
“有没有事?”
“没事。”
他轻声宽慰道:“我只去与她见上一见,你安心留在这里,不必多虑。”
“嗯。”岁宁点点头,由着他跟随引路的侍女,往幽深的竹径里去了。
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茶宴散去,衆宾余兴未消,又唤主家上了酒来,重新开宴,酒过三巡。
有位娴静的年轻女子在她身侧落座,唤了一声“陈娘子”。
红妆灼灼,似桃花一般明媚动人。岁宁微微颔首回礼,除了自建康城来的人,在座不会有人知晓她的身份。
果不其然,她又笑言:“妾敝姓张,乃陆中郎将之妻,在建康城时,常听人说起过你。”
“见过张夫人。”岁宁敷衍地应了一声。
张韫言道:“不必这般称呼我,唤我韫言便好。”
岁宁依旧称她作“张夫人”,直截了当发问:“夫人寻我所谓何事?”
她道:“夫君担心陈娘子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无人可以相与,便让我来与你说说话。”
岁宁一头雾水,陆延生他这是在演哪出?是不是还得谢谢他的好意?
张韫言拿起宋聿写下的诗赋来,笑看向她:“陈娘子以为,衆人所作诗赋如何?”
岁宁轻笑了一声,言辞尖利:“见诗如见其人。有人胸中藏锦绣,有人丘壑自在心,有人如山间竹笋腹中空。”
张韫言愣了愣,不想此人话语竟是与陆延生如出一辙。
她问:“我听闻陈娘子是与宋公子一道来的,可否问一句……你与宋氏的长公子是何关系?”
岁宁猜出了她的心思,也知晓她拐弯抹角的下一句会问什麽,便坦言道:“我从前只是陆府的幕僚,在陆二公子手下办事,仅此而已。”
可是与宋绍君的关系,她迟迟找不出一个定义。
张韫言有些惊讶,默了良久,本还想再问些什麽,陆宣忽然出言打断了她:“夫人,该回去了。”
张韫言看向岁宁,道了句:“失陪。”
陆宣也疏离地向她揖了一揖:“内子多有叨扰,见谅。”
头一回受他的礼,岁宁有些局促,起身送行。
暮色笼罩着竹园,冷风拂过离离幽篁,添几许寒意。
那一双背影走远了,岁宁坐回席间,有侍女替她斟了一杯热酒,是西陵盛産的菊花秋。
岁宁摩挲着青瓷杯壁,触及一丝余温。菊花秋的味道很好,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是此刻她才发觉,自己也不过是个世俗之人,在与利益为伍的路上,竟也盼着能有人相伴立黄昏。
日暮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人在耳边似喊魂一般地唤她,好吵。
“你这是喝了多少?”那人问她。
“记不清了。”她迷迷糊糊道。
他微微叹息。
伏在那人肩上时,往日的杜衡香嗅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身上的兰香。
“今日的熏香,我不喜欢。”她说。
“那你喜欢什麽?”
“从前的,杜衡。”
“是麽?书简斋满室都熏着这种兰香。”宋聿道,“那我回去换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