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74)
“我以为你把我落在这儿了。”
他又解释:“我不过与梁氏谈了明年夷陵茶业的生意,梁白有事耽搁了,才去得略久了些。让你久等了,生气了吗?”
“哪敢让宋公子因我误了生意,那我岂不成宋氏的罪人了?”她话中带刺,却还说自己不生气。
岁宁喃喃自语道:“可伧奴在宋府本就是不受待见的,分明宋氏也全是伧人啊……一屋子南人骂伧,北人骂貉,也不知在争些什麽……”
宋聿默默听着她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大逆不道的话,时不时应答一两句。
回了别院,他吩咐扶桑用芜菁和粟米煮了解酒汤备着。
至于某个登徒子,此刻借着醺醺醉意,揽上他的腰,怎麽都不肯撒手。
扶桑见此情景,搁下食案便低头退了出去。
宋聿制住她作乱的手,责怪道:“为何要喝酒?就不怕犯了旧疾?”
她哼哼道:“今日受冷落,我不开心了。”
他不明就里,“谁冷落了你?”
“你。”岁宁眼角泛红,语气却十分笃定。
“我?”宋聿哭笑不得,“聿可言誓,此一生只允诺过一个人,从未许诺给别人。不似某位女郎,遇着谁都要撩拨一句。”
这样剖心陈迹的话,他从前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许是当她醉了,便以为她不清醒。
本以为宋公子宽宏大量,原来他小气得很,只是从来都不说。
岁宁道:“你想说我什麽?轻浮?孟浪?”
宋聿看着被她解下的絮巾,扯乱的衣襟,笑道:“这样说也不算冤枉了你。”
“我从不对旁人如此的。”她说。
“是麽?”他挑了挑眉,提醒着她,“当时在寻阳,你差点就登了徐晔的船,当时是不是唤他郎君来着?”
“……”
当初随口而出的话,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你嫉妒了?”
“是。”他没有否认。
“宋郎君图谋我?图谋什麽?”她问。
他答:“煮茶同观檐下雪,閑庭信步话桑麻,如是而已。”
他所求之物有些过于简单了,似乎生怕多提一些要求,岁宁便会拒绝。
“只想要这些吗?”她轻佻道,“你当真不想要一个孩子?”
她又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宋聿扶额叹气,“你醉了。”
她驳道:“你没醉,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次宋聿没有回绝得干脆,只解释说:“我尚且连你都顾不上,无暇去顾及别的。”
他没再拒绝,于是图穷匕见。
因为她真的在街边捡了个失恃失怙的孩子回来。
岁宁笑问:“我送你一个孩子好不好?”
他不明所以,却也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其实宋聿也知道,她清醒冷静,从不会无理取闹,也不会诉风月之情。她所有的承诺都是虚废词说,听过便罢了。
但这次不一样,诺言兑现得很快,扶桑真的给他抱了一个孩子来。
……
原来她说的要孩子,是这麽个要法。
原来她醉着的时候,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如今宋聿又见识了一次,她是如何擅长忽悠人。
他抱着个咿咿呀呀的婴孩,前去质问那罪魁祸首:“为何又戏弄于我?”
岁宁现时正坐在妆镜奁前,卸下钗环,散了发髻,又透过铜镜看着身后人羞恼的神情。
她懒懒起身,轻声言道:“没有戏弄你。”
“这就是你说的,要一个孩子?”
宋聿又见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那孩子的小手,孩子也反握住她的手指。
岁宁笑问:“你不喜欢她吗?”
那婴孩长得黑黢黢的,瘦得头重身子轻,一双圆咕噜的眼睛盯着他,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说实话,生得并不好看,他也不如何喜欢。
他道:“我还没成亲。坏我名声,你须得负责。”
若真养了这麽个孩子,成何体统?
岁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我以为你不打算成亲了。”
谁让一个世家子弟只追随一个庶民呢?士庶不通婚吶……
宋聿一时语塞,却找不出一个比过分更加过分的词来形容她。
她又说:“这麽小的孩子,若放在寻常人家,肯定活不过成年。”
每逢战乱灾荒之年,易子而食……
不禁又想起那个叫阿铃的小女孩了,岁宁在项王亭里救下了那个孩子,却也只让她多活了一个晚上而已。再见面时,便已只剩煮熟的尸骸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无权无势之人,是不容许良善存在的。
“所以,你就把她扔给了我?”宋聿问。
岁宁点点头,道:“我不会养孩子。”
宋聿皱眉看着她,满脸写着:你看我像会养孩子的样子吗?
“可以送回宋氏养着。”他退让道,“荆州不太平,你我都没法把一个孩子带在身边。”
“嗯。”她了解宋聿的性子,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是以一开始她也是作此想的。
“可取了名字?”
“不曾。”
宋聿无可奈何,她连个名字都懒得取,这是摆明了要当甩手掌柜。
岁宁道:“瞧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什麽贵人,没有随口给别人赐名的习惯。”
他听出来了,她在暗讽姜夫人曾给她赐下“稚容”一名,她也曾厌极了那个名字。
他思忖一阵,道:“你这麽喜欢安陆的稻禾,乳名便唤作‘阿禾’,如何?”
岁宁会心一笑:“自然是极好的,土名字,好养活。”
宋聿又低头看着襁褓之中的孩子,眼下正在他怀中安静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