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76)
好生小气。
她眼中笑意更甚:“怎的?只可以说喜欢,不可以逾矩吗?”
宋聿道:“须得等我定下三茶六礼……”
岁宁道:“我以为你要带我私奔呢。”
时常听她说这些噎死人的话,宋聿沉沉地闭上眼睛,劝慰自己:不要以寻常女子的标準去揣度她;其次,不要去揣度她。
良久,他才平心静气地再度开口:“请女郎自重。”
岁宁问道:“我没有姓氏,没有祖籍,连生辰八字都记不得......你怎麽给我定三茶六礼?”
“你只需答应,其余之事,交由我去办就好。”
“宋绍君,我不需要这些的。你明知道士庶不通婚……”
“现在反悔了?想找借口拒绝吗?”宋聿按住她的手,真诚远甚于她,“你要不要,与我给不给,是两回事。”
注视着他干净明亮的眸子,岁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算计与诓骗如此苍白无力。很多年前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神情,低垂着头,烛火照得眸光潋滟,他掌心灼热,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她愿不愿意伴他留在漫长的岁月里。
他不是第一个被她诓骗的人,却是第一个替她揩泪的人。
岁宁神情恍惚了,只想着,没有办法拒绝他第二次的。
“再替我刻一枚新的玉印,我就答应你。”
宋聿笑着说好,又拉她一并在书案前坐下。欣喜之余,他竟还记得今晚要看账簿。
岁宁觉得他清醒理智得很,可以后世人会笑宋氏的长公子得了失心疯,利禄与前程不要了,竟要娶一个庶民。
可疯的不是他,是这个世道,是那些世俗规矩。
她受得了破天谩骂,承得住狂风骤雨,甚至不惧穷途跋涉、齧雪餐毡。
人生在世,百年尔尔,此刻她不该为这些事愁苦。
宋聿记账记得好好的,突然将一本账册展开在她面前。
“喏,给某位恶人瞧瞧她的罪行。”
岁宁接过他递来的账簿,上面记着去年夷陵茶叶生意的盈亏,倒是将她的恶行都记录在册了。
“你真记仇啊。”她心虚地别开脸,低声咕哝。
宋聿道:“还记不记得,你从前允诺要替我办两件事?第二件事还未兑现。”
“记得。”岁宁点点头,并无推脱之意。
他合上账簿,轻点着她的额头,“那便请你在冬至为我煮一碗角儿,可好?”
“只需如此麽?”岁宁霎时哑口无言。她此刻信了陆宣所说,宋绍君素来只做赔本的买卖。
他还不鹹不淡地添上一句:“我说的,是每一年的冬至。”
其实也无甚差别。
岁宁与他十指相扣,连道了声好。
原本乖乖睡着的小家伙忽然咿咿呀呀地哭出声来,岁宁撇下他,掀开床帏去看阿禾,抱着哄了许久,哭得嗓子都哑了也不见停歇。
岁宁求助似的看向宋聿:“她怎麽一直哭?”
宋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禾的嘴角,那孩子便含着指尖吧咂起来。
“饿了。”他轻叹了口气,“若真让你养孩子,怎麽养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他半是嫌弃半是无奈地抱过阿禾,推门出去寻吃食。
不知是不是该“感谢”她,让自己提早许多年过上了婚后的生活。
岁宁走在前头,替他提灯照路。
宋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橱柜里翻找,寻了研钵来。
此刻她又跟个木头似的怵在一旁,半点不见往日的机灵劲儿。他觉得有些好笑,就像在常青院的那会儿,她第一次走进书房的模样。
他轻轻扣着研钵,问她:“磨米糊,会吗?”
像是生了某种默契,她也浅笑答道:“会的。”
从淘米、磨米,到蒸米糊,又将一碗蒸好的米糊浮在冷水中放凉……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岁宁很快败下阵来,带孩子还真是折寿。
她说她下定决心了,宋聿以为她下定决心要照顾好阿禾,结果她是决定去给阿禾找个乳母。
“你第一天知道孩子难养?”他唏嘘道。
岁宁怔怔摇头,她自小从未被这样照顾过,更别提父母都围着一个孩子转了。
她说:“不知晓,只是阿禾自幼没了双亲,很可怜。”
他又笑道:“一个孩子罢了,宋府养得起。日后还要为阿禾寻个先生,教她读书明理。只是别让她跟你学了坏,闹得阖府鸡犬不宁。”
岁宁难得没有呛上他一两句,只愿世间能多一些如宋氏的长公子一样悲悯的人。
踏雪寻梅,来践经年之约
鹹和五年十一月,荆州大雪,苦寒。
许多流民被拒之城外,活生生冻毙于冰天雪地的郊野。
自天子式微,庾氏势弱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或是一个门阀强大到能左右天下的局势。于是势均力敌,互相制衡的争斗从此始。
上位者再怎麽争,受苦受难的只有他们脚下的万民而已。
细雪自苍穹纷纷扬扬地落下,悄然掩盖了人间景致,整座别院银妆素裹,连院中的秋千架也被白雪所覆盖。
不知从哪跑来一只貍奴,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堆梅花似的爪印。岁宁循着那串爪印,在落雪的院中寻着那窜来窜去的影子。
忽然有油纸伞覆在上空,落在她身上的雪,便也停了。
转头,只见那眉目清冷的青年执伞立在雪中。
岁宁以袖掩嘴,低低咳嗽了几声,引得那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宋聿幽幽开口道:“我看你才一日不犯病,便开始折腾了。”
她指着草丛,笑道:“院里有只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