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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岫(88)

作者: 长衿酹江月 阅读记录

宋聿从地面上寻了些吃食和毯子来,干粮所剩无几,勉强撑得过四五日。

岁宁此刻瑟缩着角落,宋聿替她掖毯子时摸到了她汗湿的手心。

他忙将人揽入怀中,急切道:“怎麽了?”

她小声道:“落了些伤,有点痛。”

“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哪里看得清?”岁宁低声咕哝着,拉着他的手,落在肩上那条长约三寸的疤痕上。他看不清,却清晰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伤疤,盘虬在她的肩颈之间。

怕弄疼了她,宋聿默默收回了手,却听她骂了一句:“负心之人,嫌弃了?”

他百口莫辩,只道:“欲加之罪,聿何其无辜?”

“我与你说笑的。”

话一出口,她又意识到此情此景,并不适合开玩笑。

已是一月未见了,她独自跳下马车,去引开刺客的事,宋聿只听护送他回安陆的侍卫说起。

他又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问她:“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湘城。”

那里如今是陆氏的地盘,只凭这两个字,宋聿也将她此前的遭遇猜了个七八分。

“我到安陆不久,就收到一封信,说你在西陵。”他便也说起自己收到的那封莫名其妙的信,“其实我猜出来了,那封信不是你写的。你怎麽可能等着旁人去救你?”

“那你为何还回来?”

“可信上钤了你的私印……万一是你呢?”

真蠢,明明已经见识过同样的伎俩了,他还是上了当。

叛军进城的第一日,打开城门的百姓、躲藏在家中的乡民、夷陵城的士族……无一幸免。

夜里,他们在宋氏的别院里喝酒吃炙肉,对着屋里的家具与书画字帖一顿糟蹋。

岁宁闻到了肉香,也知晓他们所食的炙肉,是米肉。

一夜笙歌曼舞,酒饱饭足之后,叛军在院中浇了桐油,一把火烧了这间幽雅别致的院子。

火光满天,焚烧了彻夜。

第二日,林氏一族被叛军接连斩首,首级被列于城墙之上。

第三日,宋氏别院的大火止息,叛军仍未在城中寻到宋氏长公子的藏身之处。不知是谁出了个馊主意,刨了苍秽山上的一座新坟,将宋聿恩师的尸体挖了出来,悬在别院的枯树上。

鞭尸。

……

与槐树相隔不过几丈的密室,恰好能将地面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冬日里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痛,又毫无预兆地被撕裂开。

握着她手的力道越来越重,宋聿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直至他再无法强装无事,也再无法周全,不论是礼数还是道德。

密室里很黑,她许久不曾见过光亮,也看不清他到底怎麽哭的。

他埋下脸,贴在她的颈间,泪水如灼热的雨点,无声地滴落在她肩上。

岁宁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背脊,看着他无法遏制地泣涕,此刻她内心不知是惧怯还是酸楚。

在此悲伤而又严肃的氛围中,一切安抚他的亲昵都不合时宜。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进食。

岁宁小声哀求着他:“宋绍君,你吃些东西吧,我还不想同一个死人共处一室。”

他坐起来之后,只喝了些水。他知晓,这里的食物是不够支撑两个人的。

第四日,叛军似乎走了,地面上许久都没了动静,一些躲过屠杀的乡民才敢从家中出来。

岁宁按住了宋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第五日,叛军折返,又屠杀了一批漏网之鱼。

第六日,密室里的干粮和水耗尽了。

岁宁安慰他道:“宋绍君,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雨,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

宋聿道:“这里看不到天象,你怎麽知晓?”

她说,“我伤口疼,每逢阴雨天更疼。”

听着她总是玩笑般诉说自己的痛楚,宋聿好像才真正了解了她。

了解那个承受了诸多苦难的少女,为何能在许多年前的冬日,分给那个偏执的少年几丝温情。

她所经受的泥泞与苦楚远甚于他,也远甚于世人。到头来,却是岁宁在怜悯他。

她所给予宋聿的,也正是她所渴求的。

岁宁刚刚转头,便撞上了他贴过来的额头,咫尺间呼吸交融。他此刻挨得极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抵触和回避。

宋聿徒然地抚过她的眼角与面颊,怜惜那些苦难在她身上烙下的痕迹。

黑暗之中落下一吻,唇齿相依,苦涩与缠绵分庭抗礼。

犹如两只身处绝境的幼兽互相舔舐伤口,聊以慰藉绝境中的失措与彷徨。

相濡以沫,可没有一个人愿意从此相忘于江湖。

那一夜悄然无声,已经不会再听到秋千架的铁索晃动,更没有槐树叶落下的声音。

密室上方的青砖透着太阳长久照射留下的余温,岁宁倚偎在他怀里,度过了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七日,地上再一次没了声响。

岁宁才敢从密室里出来,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长期处于幽暗的环境中,哪怕只有微弱的光亮,也刺得她睁不开眼。

破碎的瓦片,倒塌的墙垣,曾经短暂驻足的家园成了一片废墟。几乎是擡眼就能看到,被烧得焦黑的槐树干上,悬着一具白骨森森的尸身。

岁宁顿时觉得脊骨一阵发凉。

生无周全,死难体面。

比起周道长的尸骸,真正可怖的,是那些游蕩在人间的恶人。

宋聿刚探出个头,又被她摁了回去。

“等等……你先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