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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岫(87)

作者: 长衿酹江月 阅读记录

陆宣按着她坐回床榻上,扯过木施上的净巾扔给她,便退到了屏风之后。

他又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为何非得选宋氏?”

言下之意是,为何非得选与他敌对的世家?

“我不是宋氏的幕僚,也不是宋绍君的参谋。”岁宁叹道,“即便我没有价值,他依旧会选我,这便是他与你的不同之处。我这麽说,你明白了吗?”

“你喜欢他?”陆宣不可置信道。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这麽个冷漠绝情之人,竟然也是有忠心的,只不过从不忠于他。

“嗯。”她点点头,没有隐瞒,给出了忠于己心的回答。

他又问:“他会娶你吗?宋氏那些族人会答应吗?”

岁宁冷眼看着他,她的婚书都拟好了,若非陆氏搞了这一出,她此刻应该在建康城的顾府静待出嫁,或许婚宴的请帖都送到陆府了。

她故意呛他一句:“管别人作甚?我答应就好了啊,难不成还要问你答不答应?”

屏风之后,传来一声冗长的叹息。

“果真,色令智昏。”

不知是在说岁宁,还是说他自己。

陆宣取出袖中一块质地温润的玉印,细细摩挲,忽然笑道:“你嫁过去也是守寡,还是别癡心妄想了。”

“什麽意思?”岁宁看向屏风后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却答非所问:“何钧虽忠心耿耿,却是个榆木脑袋。安插在各家的眼线,皆不及你有勇有谋。思来想去,我手底下这麽多人,还是只有你最好用。”

即使她没有忠心。

她直截了当道:“我没打算成为你在宋府的眼线。”

陆宣不甚在意地笑笑,“我也并无此意。区区宋氏,不足为惧。”

岁宁越过屏风,也看清了他手里的物什,冷声质问道:“你为何,拿着我的东西?”

“不是只有你才会模仿别人的字迹。原本我还在想,你的私印该如何僞造,谁成想,竟有个现成的。”陆宣紧紧攥着那方印章,面上已经云淡风轻,“若他收到了信,如今应当已经回了西陵,卢氏的兵马不日便会踏平西陵六县。你猜他有没有命活着回来见你?”

那是他亲手刻下的玉印,有朝一日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疯子。”她顿时红了眼眶,丝毫不顾及体面地朝他扑了过去,抢夺着他手里的玉印。

“还给我!”

争执之中,巨大的屏风轰然倒下。

肩上的伤口又裂开,在嫩玉色的衣衫上渗出点点如梅花的血迹。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伤痛,一双清冷的眸子透出染血般的猩红,此刻正怒视着他。

“你求我啊。”陆宣把她禁锢在墙角,居高临下地悲悯道:“说不定我就大发慈悲,派兵去救他了。”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只是陆宣也没料到,求饶的话是上午说的,人是晚上跑的。

她善于察言观色、逢场作戏,也极擅长僞装。

她还胆大包天偷了陆宣的坐骑,夜间出城之时竟无人敢阻拦。

夜雨初晴,一白马,一斗笠,策马扬鞭向西去。

下雉县已被夷平,幸存之人皆已退至夷陵城。

宋绍君、徐晔、乔氏二公子,以及林氏全族……

所有陆氏想除掉的人,此刻竟都“巧合”地出现在西陵郡。

城外叛军有言在先:“献城者,不杀。”

城中士族都知这是一场阳谋。要麽身死,要麽身败名裂。

徐晔是第一个叫嚷着打开城门的人,可没等他靠近城门,身后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径直射穿了他的胸膛。

有人上前查看伤势,是被弓弩所杀,一箭穿心,半点活路也不曾给徐晔留。

当时百姓与士族暴乱,谁也没看清,人群中是谁动的手。

唯有一人知晓,是谁敢在衆目睽睽之下刺杀徐晔。

宋聿拨开涌向城门的人群,顺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发疯似的在城中寻找那个身影。

眼下夷陵城已经乱作一团,他迫切地想寻到她,却又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

城中几处民宅起了大火,黑烟滚滚,火光沖天。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聚在巷子里抢食生肉,拆骨吸髓……

最后,他是在靠近宋氏别院的巷口找到那个身影的。

她举着一把连弩,救下了路旁一个即将被流民乞丐分食的妇人。

岁宁回头时,也看到了他。

百姓四处逃窜,唯有他步子滞住了似的,如日晷一般,伫立在烽烟的的残影里。

“夷陵城守不住了,随我来。”岁宁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城南的巷子跑去,她说那里有一个洞口,是她来时的路。

如今,那个洞口从外面被巨石堵死了。她进城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赶在她之后封死了来路。

“怎麽办?”她蓦然停在绝路,茫然回首看向宋聿。

没有路了。

他们皆知下雉县的下场,今日夷陵县也难以幸免于难。

“还有个藏身之处。”他道。

于是二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别院里,槐树的枝桠渐渐浓密,树下的秋千随风微微晃蕩。院里的仆役和老媪早被前遣散了,唯有他还留在这里。

宋聿带着她躲进了别院地下的密室,入口藏在床榻之下,饶是岁宁从前也未发现过。

待叛军烧杀抢掠之后再离开,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当然,能靠这样的蠢办法躲过屠杀的人,寥寥无几。

密室四面都是石壁,有些阴冷。阴暗逼仄的空间里,只透出一丝惨淡的天光。

这样的环境,实在不宜养伤。肩上的伤疤又隐隐作痛,岁宁放下弩箭与包裹,靠着墙角坐下,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