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92)
只是岁宁再无暇关心这些门阀局势,她眼下自身难保了。
叛逃,搅乱陆氏在江州的布局,或许在陆灵远眼中,还要加上教唆陆宣这一条罪责。不论单拎出哪一条,陆灵远都不会放过她。
更何况,如今还添上一道,将卢信的绝笔信交给顾氏的罪名。
狭窄黑暗的屋内,只余几缕白茫茫的天光渗漏进来,落在枷锁缠绕的刑架上。
泥腥味与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很早很早以前,岁宁就曾来过这间刑室,不然在安陆的那一场噩梦,也不可能这般真实。
一身着洁白鹤氅的男子踏入满是血污的囚牢,白衣胜雪,菩萨低眉。
“陆氏容不下叛徒。”
陆灵远暗自垂着眸,望着稀薄的干草上,躺着个不成人样的女子,怜悯之余多了几分失望。
岁宁止不住地咳血。漫无尽头的黑暗之中,她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陆灵远叹道:“你这又是何苦?不过生出些许流言罢了,动不了陆氏一分一毫。”
岁宁缓缓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他垂在地上的衣摆。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她却是在笑:“既如此……为何还会有人苦苦维持他的贤名?”
她剧烈咳嗽两声,又道:“你可知何为墙倒衆人推?你猜从前拥护陆氏的人如今该如何看你?我太了解那些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的人了……谁让我就是这样的人呢?”
“你还真是不怕死。”陆灵远依旧面色平静,没有因她三言两语的挑拨而恼怒,“可死偿太容易了。”
话音落下,便有侍从押着容雪院的四个婢子进到刑室里。她们看着满地的血污与满桌的刑具,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抖。
陆灵远走向墙边的刑架,居高临下俯视她:“也好让你看看,是谁害死了她们。”
此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知道别人害怕什麽,在乎什麽。
几乎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刀光闪过,便有人头落了地。
原本暗红的地面,又染上一层鲜红。
岁宁微微睁着眼,满身伤痕,连喘息都带着痛楚。她此刻才知晓了,那些婢子看向自己时,眼中的胆怯缘何而生。
她支起最后一丝力气,爬起身来,又跪倒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道:“我知错了,求您放过她们。”
陆灵远嘴角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温声道:“你早些认错不就好了?”
“砰”的一声,刑室的门被踹开,有人提刀闯了进来。
“长兄!”陆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温润如玉的兄长,“你答应过我,不会动她的。”
陆灵远道:“这不是——还好好的。”
陆宣看着跪伏在地,满身血污的女子,他管这叫好好的?
见过她生平的放蕩不羁、恣意妄为,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低下的模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唤做伧奴,很久很久没有给人下跪了。
陆宣想上前,却被几个侍从拦住。陆灵远道:“延生,若再管教不好自己手底下的人,我不介意帮你管教。”
最后,陆灵远扔给岁宁一柄匕首。
“杀了宋绍君,我就放过你,还有她们三个。一条命换四条命,很划算。”
岁宁没有说话,默默拾起了那柄淬了毒的匕首。
陆宣清楚,她接了匕首,可是她不会那麽做的。
——
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看得到高出墙头的玉兰树,看得到落满霞光的栖霞山。
却又都是可望而不可及之物。
那个人,是去替她脱罪,还是去替她顶罪的呢?
听陆宣说,宋聿不过在狱中关上几天,到底是个世家公子,徐氏不会真的让他偿命。
徐氏的手段,她略有耳闻,那是连陆宣都不敢在明面上得罪的人。岁宁也不知,当初是为何会有胆量去杀徐晔。
许是因为从前她毫无顾虑,后来,因为与某些人有了长久的联系,便生了牵绊,多了顾及。
岁宁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陆宣,她说:“能不能把我的玉印还给我?”
仿佛生怕他不愿交还,岁宁又解释说:“那玉印与他的私印是一对,该交还给他的。”
匪我愆期,命途不许归程
三月廿十,吉日,宜嫁娶。
若无开春以来的诸多变故,今日本该是与她的婚期。
原本与岁宁约定好了,回了建康,就来接她。向来重诺之人,却愆期了。
看到冰冷的水滴顺着柱子落在泥地上,宋聿才知道,建康城又下雨了。
徐氏的人想逼他认罪,是故他此刻仍在牢狱里。
宋聿想着,她或许早就听到了京中的传闻,会走入牢狱,来看一看他。却又想着,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实在不宜让她看见。
牢门上的锁链落下,走进来一位素衫女子。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落下一片憔悴的阴影。
两相对视,一语不发。
宋聿掸落了衣衫上的干草与尘土,起身上前,却又怕她染上了髒污,于是想要握着她手腕的手堪堪止住。
难掩面上的喜悦,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抱歉,还是出了些变故。本该是我去找你,而非让你到这地方来看我。何况我如今这般境遇,实在窘迫。”
岁宁看向这个满腔热忱的傻子,突然哽咽了一下,又很快平複了心情。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她说道。
“什麽?”宋聿反複揣度着她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直至她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枚系着红绳的玉印。
“为何要还我,你不要它了吗?”
宋聿没伸手去接,那盒子便直接落到了地上,玉印磕去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