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91)
卢信入狱不过两天,没想到就能遇见熟人。
那女子一身的琳琅珠玉,衣香鬓影,与月余前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大为不同。
卢信满身刑伤,坐在禾草堆上,望着停留在囚牢之外的人,笑问:“稀客,陆宣舍得让你来这种地方?”
“我身处敌营之时,不曾受卢将军苛待,照理,应当来看看您。”岁宁垂眸看向那落魄之人,她觉得,自己与阶下囚其实也没什麽差别。
他自嘲道:“咳——这儿哪里还有什麽将军?”
岁宁问:“卢氏在荆南早有根基,卢将军原本有大好的前程,却被陆氏逼迫谋反,你不恨他们吗?”
他的回答却让岁宁出乎意料。
“有什麽可恨的?要怪,就怪我贪心不足。”卢信又笑道,“你倒是个疯子,为了不使陆宣为难,竟可以连命都不要。”
岁宁纠正他道:“我不是为他,是为自己。我与您是一样的人。”
是背叛者。
“如今可否说说,您为何会背叛陆氏?”
“你想做什麽?”
“卢将军死罪难免,但我可保卢氏不至沦为刑家,保全根基,来日尚可东山再起。”
卢信以为她在说什麽玩笑话,只嗤笑:“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办得到?”
岁宁笑道:“我自然是办不到,不是还有一个失準的陆二公子吗?”
卢信是了解她的作风的,便问:“要我拿什麽条件来换?”
“从您与陆氏勾结开始,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他释然一笑,道:“勾结这个词用得不好,换一个吧。”
——
那是无边光景一时新的三月。
苍柏与翠竹或许又添了新绿,容雪院的玉兰花或许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车驾驶过熙熙攘攘的繁华,她就这样,又回到了建康城。
初来时风光无限,再归时已潦倒落入泥地。
那时风吹杨柳絮,权势迷了眼,她没来得及看清,不管陆氏将她捧得多高,她从始至终都是云端下匍匐的跪拜者。
“前路少周折,省麻烦。愿长閑轻舟泛,仰观游云常自安。愿举杯敬青山,明月松风长相伴……”
那个冬夜里,她是这麽与那个少年说的吧?
可是到头来,一样都没有实现。
如果让岁宁再选一次,她不会离开那方清冷的常青院,不会丢下那个暗自伤神的少年。哪怕他将所有的经义束之高阁,对权势之争爱答不理,长久退居在那一亩三分地也好……
至少还有一世无虞。
“你为何去见卢信?”
陆宣的发问唤回了她的神思,岁宁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他害我落了道疤,自然要去洩愤的。”
“你会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陆宣显然不信。
岁宁没好气道:“你管我呢?”
他不痛不痒地呵斥道:“当初是你说,让我给你留一条后路,如今竟嫌我管的多了。”
她一想到这个就来气,“可我没叫你把我其他路都封死了。”
而夷陵城的那一条生路,又是被谁封死的呢?
陆宣说:“你只能有一个主家。哪个正经的幕僚会像你一般,换主家比换衣服还快?”
岁宁道:“宋氏不算是主家。”
是夫家。
更何况,也没有哪家的主君会像陆灵远一样,变脸比翻书还快。
“有什麽区别?”陆宣道,“你对陆氏了如指掌,我兄长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会放任你胡作非为。在他面前,你还是安分些吧。”
“哦。”岁宁点了点头,笑道,“那你别带我回去好了。”
他笑:“那自然不能隧了你的愿。”
如今受制于人,岁宁索性拉起了车帘,不再同他逞口舌之快。
车驾停在了富丽堂皇的府邸前,某位公子扶她下了马车,而后那位公子的夫人迎了出来。
“夫君,你回来了。”
张韫言在侍女的搀扶下,细步走向那风尘仆仆却依旧瑰姿豔逸的公子,却在看到他身后的幂篱女子时,止住了笑意。
当初在湘城,是张韫言放走了她。
岁宁本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欲打扰这夫妻情深的戏码,径自越过陆宣,先他一步进了府门,后者也并未觉得这一逾矩的举动有何不妥。
她又回到那间只看得见四方天的院子。
院里的玉兰树早就不开花了。
从前侍奉在容雪院的婢子皆未更换,只是她们再看向岁宁时,眼中多了惧怯。
她走后不久,便有个疯子将这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翻出了那枚金印。
陆宣待在容雪院的时日,比在鸣鹤轩的时日还多。
岁宁怎麽赶也赶不走。
府上的人都说,许是那位陈娘子的手段太过高明,一时都分不清,谁才是陆二公子的夫人。
岁宁只望着案前堆积如山的军需账目叹气,或许陆宣确实很“需要”她。
他显然不是沉浸于谈情说爱、道风月无边的人,还是权势美名与之更为相配。
陆宣只喜欢聪明的女子,是以她成了陆二公子面前唯一可以放肆的存在。
岁宁极少踏出过容雪院。
可是京中的消息,依旧如暮春的柳絮般,越过高墙,传到她耳中。
这一年春,建康城出了两件大事。
一是顾夫人得到一封卢信在狱中的绝笔信,反贼在信中将矛头指向了陆氏,而那外表光风霁月的陆氏长公子陆灵远,则是荆南动乱的始作俑者。
二是宋氏长公子宋绍君有刺杀徐晔之嫌,下狱。
一场反叛竟将两个世家的后生都牵扯了进去,俄顷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朝堂风向也随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