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97)
料谁也没想到,宋氏的人会在这时登门拜访,不是为落井下石,是为谈判而来。
仆从引着宋聿到临榆轩时,陆灵远正坐在凉亭中喝酒。见了来人,也懒得周全礼数,起身相迎,只敷衍地说了句:“坐吧。”
反正名声不複,他也不必再费尽心力维持那点贤名。
宋聿在他对面坐下,陆灵远便顺手给他倒了杯酒。
“多谢,只是我近来不饮酒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在我陆府出事,省得落人口实。”陆灵远又道,“宋公子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宋聿取出那一封密信展开,推到他面前,说道:“来与你换一样东西。”
陆灵远放下酒杯,潦草地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不由叹了口气。
藏书房里的把柄,到底还是被自家人偷了去。
良久,他平静道:“换什麽?”
“解药。”
陆灵远忽然笑了:“你与我那不争气的弟弟一样,都是感情用事之人。”
“金兰之谊,手足之情,便不算世人之情麽?灵远君为家族谋利,为手足谋私,算不算感情用事?”宋聿不愿茍同他的观点,只道,“为何世人对一女子的偏私,在你眼中便是龌龊,上不得台面?”
这位利口可覆邦国的名士,此刻却没再出一言争论,只笑道:“在理。”
陆灵远放下信纸,慵懒地起身,一边慢行,一边悠悠道:“我以为你打算破釜沉舟,与陆氏不死不休,不曾想,还是为了个女子让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聿道,“不论是我,还是顾氏,都动不了陆氏的根基。更何况,庾氏式微后,王氏还有赖陆尚书与灵远君牵制。”
战乱过后,陆氏接手了流民遍地,田地荒芜的荆南。势力更广,获利却没有变多。
其实谁都没能守住最初的繁盛,哪怕是八街九陌的建康城,繁华之下也潜藏着衰败与颓唐。
认真算下来,几家争来争去,到最后也没有一个赢家。
陆灵远看向他,问:“那你步步为营,所求何物?”
宋聿只是笑了笑:“在下没什麽志向,姑且做个不高不低的文臣,求一个四方无虞的太平之世罢了。”
陆灵远只笑他:“我看,你还是与周公梦谈去吧。”
是啊,北方世家与江东士族依旧不和。
战乱无止无休,天下太平难求。
至少,在真正的治世到来之前,他还能守住安陆城的一小片繁华。
——
北方席卷的清秋里,敌军的又一波猛烈攻势在鸣金之声中散了。
“结束了。”
病容憔悴的女子卸去了最后一丝心力,与城楼上的将领请辞。
“从今往后,陆二公子的大业,与我无关了。”
陆宣卸下盔甲,立在原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其实很想去送送她。
曾与他并肩之人没有将忠心交付,而自己也背弃了承诺,没能许她一份青云直上的前程。
胡人退兵以后,岁宁就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岁宁将所有的财帛分成了四份,分给了一直侍奉在她身侧的几个婢子。看到桌案上那个不曾被人领走的漆匣,她怔怔问道:“知言、知安、朱荷……还有一个……是叫茱萸吗?我记不太清了。”
听到那个名字,几个婢子却都痛哭出了声。
其中一个人抹着眼泪,啜泣道:“是叫朱萸,她是婢子的小妹。”
岁宁哽住,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她又记起来,那个在刑室里被一刀枭首的女孩子了。
这些时日以来,那些影像如同噩梦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对不起……”岁宁複述着同样的话语,“我想歇息了,你们回去吧。”
窗扇紧闭,纱帘层叠。屋内只点了蜡烛,不见一丝天光。
她身上生了一些细小的疮口,连掌心也开始溃烂。
岁宁坐在妆镜奁前,用粉扑沾着胡粉,细细遮去她眼下的乌青,苍白的面色……偶有几滴泪淌下来,在妆面上留下些痕迹,她便又沾些粉将这些泪痕掩去。
她换上色彩豔丽的衫裙,绾着京城时兴的垂霄髻,日複一日地装点着自己,尽量去维持这一副病体的体面。
像一朵开败的花,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可惜。
像是在等待死亡,又或是等一个人来接她。
直至黄昏,有位素衫公子莽撞地推开门,故人独立云亭,风盈满袖。透过门缝洒进来的阳光被卷起的尘埃赋予了形状。
他说,“我来,接夫人归家。”
岁宁看着暮色中摇摇晃晃的影子,突然就红了眼眶。
“此去建康城甚远,绍君是骑马赶来的吗?”
宋聿道:“冬日快到了,车驾太慢,我担心赶不及。”
流水逐回雁,零落祭秋山
昏暗的居室内,炭火刚熄的药炉上氤氲着水雾,满室弥漫着药香。
宋聿上前去啓了一小扇窗,又从婢子手中端过药碗,温声哄着病榻上的女子。
“喝了药,我们就回家了。”
本想一勺一勺喂她,岁宁直接端着药碗一饮而尽。今日的汤药与往日的不同,苦得她直皱眉,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聿替她擦拭嘴角,眼中笑意柔和,“这麽着急要回去?”
岁宁问他:“你说的,是哪一个家?”
宋聿道:“新的宅院在安陆城,不曾建好,只能先回姜府,或是常青院。不过——你想要一个什麽样子的新家?”
她思忖道:“我想要一片竹园,林下有临溪的竹亭。庭前要栽一棵花树,树下置一架秋千。还须得有琴瑟、樽炉、药栏、花榭,可供消遣……我还想养一只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