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99)
顾妍与岁宁面面相觑,“我们还要听吗?”
岁宁道:“不知道。”
正托着腮看向窗外,见院墙上有一青年,怀抱着十几个橘子,正在向顾妍招手。
顾妍提起裙摆,欣然夺门而出。
顾氏两位女郎学规矩的这段时日,乔氏二公子乔霁几乎每日都会偷偷来看顾妍,今日送的是橘子,明日便带些柿子、甜枣。
顾夫人从不会管这些,毕竟她自己都不守这世俗规矩。
在书斋里坐了一上午,岁宁也想出门走走,刚起身便被顾真叫住了。
“阿姣,你留下。”
“义母有何吩咐?”
“叫义母倒显得生疏。”
岁宁便又改了口,忸怩地唤她一声“阿母。”
顾真道:“某人心急得很,婚期也定得早,你今日与我去看看你的嫁妆吧。”
岁宁推辞道:“一切从简就好,不必特意为我备些什麽。”
顾真没理会她的话,领着她出了书斋,到了桐生院。
她说:“到底是顾氏嫁女,若嫁妆寒碜,失了排面,倒让我在别的世家面前擡不起头,以为顾氏薄待了你。”
屋内几个婢子正在收纳四时衣物与妆奁,桌上满是流光溢彩的金银珠玉,倒是与顾夫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她平日里出手阔绰,随手赏赐给下人的银钱,便够寻常人家几年的开支。
顾真拉岁宁到铜镜前坐下,取了桌上的钗环首饰在头上比了比,遇着合眼的,便随手往旁边的漆匣里一扔。
岁宁从未见过如此豪横的“添妆”。
顾真指着剩下的首饰,问她:“看看,还有你喜欢的吗?”
岁宁道:“不必再添了,已经足够了。”
顾真便吩咐婢子:“剩下的打包与阿妍送去吧。”
望着铜镜中的年轻女子,顾真又说道:“我本欲给你取‘庸中佼佼者’之佼,怎奈族中那群老顽固非得择一从女的字,便换成了‘姣好’的姣。”
岁宁道:“多谢阿母好意,两个名字都很好。只是人之品貌功名,不在其名,而在其行。”
顾真一面替她梳着头发,一面提醒道:“从今往后,你的荣辱与顾氏相系于一身,一言一行都需谨慎才是。”
“我知晓。”
“我也知道你从前如何行事,只是刺杀暗杀之举,不得再做了。”
她专指的是刺杀徐晔一事,毕竟要从徐氏手中保下个人来,难如登天。
“你也不再是陆氏的幕僚,以后离陆宣远些,少与陆氏的人染上关系,免得招致些不必要的麻烦。”
“嗯。”岁点点头,一一应下。
比起那些婚前礼仪,这才是顾夫人真正想教她的东西。
怕她厌烦这些啰里八嗦的条条框框,顾真又安慰道:“莫要嫌我唠叨,两姓联姻,本就是只顾及世家利益,只不过你与阿妍都幸运些,恰好嫁得意中人罢了。”
岁宁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上次荆南一别后,顾真好似苍老了许多。她眉目之间挥斥八极的意气,被愁容所取代了。
①参考自《礼记》。
今夕何夕兮,得与子同舟
到腊月十六日,地暖疏梅发,鸡鸣天欲晓。
窗外尚还朦胧之时,岁宁就被侍女折腾起来梳妆了。
打哈欠的间隙,岁宁听到门外有人在催妆,她垂眸看着身上已经换好的织锦喜服,如梦似幻的恍惚。。正犯着困,侍女烧了银针,给她穿了耳洞,疼得她登时清醒。
“嘶……疼。”
侍女笑着劝道:“女郎君出嫁之日,为了漂亮,自然要将整副头面全都戴上。”
刚擦去耳垂上渗出的血珠,又挂上了了珍珠耳铛,坠着的明珠在她耳下摇摇晃晃。
顾真接过侍女手中的金篦,为岁宁梳着垂下的云鬓,一边梳一边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①
她自顾自地说:“我从前看着族中姊妹出嫁,看着她们红妆灼灼,铅华淡淡,悉心装扮,像被顾氏送去别家的馈礼。如今看着你的模样,可以不必忧心前路未蔔,肆无忌惮地去往夫家,如此才是婚姻该有的模样。”
“有人一生粲然可观,有人一世乏善可陈。人当其时,各有章法,不必苛求了,顺其自然吧。”
最后,她释然地笑说:“我也是头一回嫁女儿,不祝你桃李沃若,瓜瓞绵绵,但祝你无远弗届,早得归休。”
岁宁哂然一笑:“承母亲吉言,我愿如母亲一样庸中佼佼,铁中铮铮。”
顾真道:“不必学我,也不必像我。”
她放下金篦,替岁宁理好发冠上垂下的金玉相间的流苏,笑道:“到时辰了,再不去,有人该念不出催妆诗了。”
岁宁拖着厚重的嫁衣,站起身来,侍女利落地系好腰间的丝缕与组玉佩。一身繁琐的缀饰,每行一步都当啷作响。
顾妍的族弟顾旬已候在门口,岁宁在他的搀扶下,持扇掩面出了院门。
途中,她还踩到裙摆,绊了一下。身侧之人接过她的手,稳稳当当地扶住她。
岁宁偷偷偏头瞧了他一眼,头戴云纹白玉冠,衣着红色大氅,腰间玉带鈎系着黑白两色的佩带,衣襟与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后者察觉了她的目光,清冷的眉目顿时漾起了笑意。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宋聿平生不喜张扬,岁宁还是头一回见他朱红色的衣裳。
冬风穿堂,梅花满庭芳。
岁宁由他牵引着,走出巍峨的华府,坐上了迎亲的轿辇。
吉日的装饰令这萧索的冬日添了几抹豔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