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生患养(102)
茯香微骇,心中“咯噔”一跳,忙不迭朝着戚师师跪了下来。
刚站起身的少女又惶恐一拜,戚师师面上并无颜色,她垂眸,瞧着茯香轻声道:
“不必跪,这些都是我代姜大人,感激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不知是不是错觉,茯香从她平淡无波的声音里,听不出几分最真实的情绪。
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快。
茯香浑然不知,自己当年的擅作主张,究竟符不符合大小姐的心意。
正思量着,那一碟首饰已呈至眼前。
戚师师平静瞧着她,如今裴家落难,姜朔一跃成为风头无两的京畿司统领,而作为他当年的救命恩人——
“是去是留,全看你心意。”
戚师师本以为茯香会思忖许久。
谁曾想,待她话音刚落,只听又是“扑通”一声,身前的少女竟又跪了地。
茯香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期许的光,迫不及待地同戚师师道:
“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想再离开小姐您。”
“求小姐给奴婢一个机会,奴愿意留在这里,留在姜府,奴婢愿意侍奉您……与统领大人。”
说着说着,她双膝渐渐前行,竟还抓住身前之人的衣角。
戚师师微乱的鬓发轻垂而下,目光亦循声低垂着,凝望向那婢女的脸。
对方面上,俨然有泪痕。
可眼底却涌动着迫切的、满带期望的光芒。
思量片刻,戚师师点头,留下她。
她知晓,瞧那模样,对方心意已决,只要茯香想,姜朔也应该会留下她的。
毕竟她也曾是姜朔的救命恩人。
是姜朝谒的救命恩人。
戚师师将茯香留在了偏院。
而后她又将此事告诉了乌春,姜朔醒来后,果真留下了茯香。
不过令戚师师意外的是,姜朔并未对茯香好吃好喝地招待,反倒是“遂了她的心意”,任由茯香继续留在相思苑,成为戚师师的婢女。
一场春雨落尽,天气愈是回暖。
姜朔派了人,往相思苑送了些入夏的衣裳,薄薄的水羽月纱,正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珍贵布匹。他在朝中颇得圣心,圣上赏赐的水羽月纱,一件不落地依着戚师师的身段,做成了一件件波光粼粼的纱衣。
远远望去,如有月华倾落其上,美艳无比。
只是她不喜张扬,喜欢素净,便将其随手赏给了茯香。
她对其不以为意,茯香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纱衣收好,欲带天气炎热些再穿。
这些天,姜朝谒进宫的次数愈发多。
进宫多了,公事忙了,他也便不常往相思苑这边走动。但戚师师心中澄澈,宛若明镜——她与姜朔,似有一道无法窥看的沟壑,这沟壑始终横亘于二人之间,令她难受,令姜朔也万般烦闷。
姜朔不来找她,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佩娘与元宝,如今还在对方手中。
正思量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道青涩的稚童声。那孩童声音脆生生的,边跑边唤她:“娘亲,娘亲——”
是元宝!
戚师师放下书卷,提起裙摆小跑入院。
远远地看见迎面跑来一个小肉粽子,元宝跌跌撞撞的,扑倒入她怀中。
“娘亲,娘亲,元宝好想娘亲。娘亲这些日子在哪里,元宝与佩姑姑都很想您……”
小肉粽用白嫩的脸颊,蹭了蹭戚师师的脖颈。
只这一句话,让她登时落下泪来。
茯香在身后目瞪口呆:“小、大小姐,这是您的孩子……?”
大小姐与谁人竟有了个这么大的孩子??
说来话长,眼下戚师师也不便与茯香解释。她伸出手,轻轻拍打着男孩的后背,温声安抚他。
元宝也极懂事,这么多日的担惊受怕,到头来问的第一句却是娘亲可曾受苦。
他软乎乎的手指拂过戚师师眼下的泪,一双眼心疼地瞧着她。
“娘亲不哭,阿娘不哭。”
“娘亲不要哭鼻子,哭鼻子,掉鼻子。”
戚师师将他抱得愈紧。
听着小孩子关怀的话语,她久悬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便就在戚师师抬头,欲再询问有关佩娘之事时,忽然于庭院角落看见一抹衣角。
一抹雪白的衣角。
纯白色的衣角边,圣洁得像是一片云,又清淡得宛若一片雪。他就这般立在角落之处,似乎在偷偷看他们,春风拂过他飘扬的衣袂。
不用他探出身,戚师师已然知晓对方是谁。
她想起,花满楼中——
姜朔举着斟满的酒杯,一双眼直视着她。
那美丽的凤眸微挑着,似乎在戏谑,又似是在审视。
开口之时,那人似笑非笑。
“只要你喝完这杯酒,本官便放了那个孩子。”
姜朔按着承诺,果然没有食言。
庭院内灌满了春风,戚师师重新抱紧身前的孩童。
耳畔穿梭而过飒飒的风声,孩童声音清脆,于她说着分别这些天所经历的事。
千幸万幸,姜朔只针对了裴俞章,并未对妇孺下手。
元宝与佩娘这些天,也并未受到那人的苛待。
“是那名白衣哥哥叫人放了元宝,还抱着元宝,一路坐着马车来找娘亲呢!”
戚师师牵着元宝的手,轻声纠正:“是叔叔。”
“噢,”元宝点头,“穿白衣的漂亮叔叔。”
她垂下眼,没忍心告诉眼前的小孩子。
他口中那个“漂亮叔叔”,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姜府要比曾经的裴府大上许多,也比裴府愈发光鲜气派。
尤其是相思苑,更是比从前的朝露苑万分奢华,元宝一边随着她往前走,一边止不住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