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154)
虽然阿柔的刺杀行动失败了,但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达成了困住谢阳的作用。
谢阳遭人刺杀,再加上城中各种怪异的情况,他不可能不心生戒备,而拥有重兵防守的王府显然是整座城池最安全的地方,他一定会选择留在安全的巢穴里给手下兵士下达命令。
既是如此,只要解决掉传令兵,谢阳的命令无法落到实处,各个分队之间消息阻塞,自然会乱了手脚。
阿柔跟着戚叶临制定战略时,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以西北大营此时的情况,实在没有办法给先行军分出更多的兵力来,要完成占领城门的任务已是不易,又如何有多余的精力来做这件事呢。
而司言的出现,正好补全了这项计划的漏洞。
他带领手下故渊门弟子,击杀从王府出来的传令兵,彻底断绝了城内各处节度使兵的消息往来。
“门主!”手下弟子匆忙来报,“谢阳已经发现西北城门的异常,正带兵往城门去!”
“躲在暗处的缩头乌龟,终于知道爬出来了么。可惜,太迟了。”司言冷笑一声,“召集城内弟子,死守城门。”
“是!”
……
这个夜晚格外的长。
长到每个人都已筋疲力尽,却仍要苦苦支撑。
占据城门的西北将士遥望城外,只见茫茫荒野之中,出现了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在朝宛阳城贴近。
马蹄踏过,掀起漫天尘土。明月相照,映得甲胄森寒。
旌旗高悬,旗面上赫然写着“西北”二字。
西北铁骑归来了。
城头哨兵大喜过望,回头向队友们道:“来了!咱们的人来了!”
下一秒,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先一步到来的,是谢阳的节度使兵。
先行军与故渊门弟子聚于城门,加起来统共也不足百人。可他们面前所对的,却是千军万马。
身后便是悬崖,他们根本无处可退。死也要守住城门,这是唯一的选择。
谢阳拔出军刀,对天而指,大喊道:“众将听令,即刻将反贼捉拿绞杀,关闭城门,死守宛阳,绝不可让叛军入城!”
千军怒号,如雷声绽。
先行军统领亦不堪示弱,在月下挺直腰背,高声嘲弄,“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们会怕么?放马过来吧,赫月蛮族的走狗,卖国求荣的混蛋!”
谢阳眼神中滑过一抹暗芒,他阴沉着脸,比了个进攻的手势,身后兵卒一冲而上。
先前司言带人断掉了城中兵卒的消息往来,谢阳现在带领的这部分人马,也只是他手下的其中一小部分。
即便如此,敌我人数依旧悬殊。
司言在心里默默算着。
快了,只要再坚持半刻就够了。
可是……真的能坚持到半刻吗……
“我保证,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
敌军举着军刀劈砍上来的时候,司言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啊,他答应了阿柔的,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去。
他以故渊门门主的身份站在这里,身后是一路以来支持拥护他的门中弟子,他原就不该有任何犹疑和退缩。
司言想和阿柔在一起,就必须得配得上景西王府的风骨。
敌军杀到眼前的那一刻,司言的目光陡然清明。
长剑出鞘,于电光火石之间斩下眼前之人的头颅,目光坚定,毫无退缩。
斩断
死守。
所有人的心念之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长剑破喉,血喷如柱。司言已经数不清这是死在他剑下的第几个人了。剑刃与剑柄皆已被鲜血染红,身上黑衣也已被汗和血浸透。
过去多久了?
仿佛有几万个春秋那般漫长。
援军何时能到?
理智告诉司言,从城门开战的那一刻起,最多撑上一刻钟,西北铁骑就会如约而至,荡平敌军。
可随着身边之人一个一个倒下,司言却觉得这一刻钟比他的一辈子还要漫长。
倒下的人里,有西北铁骑的先行军,也有与他一同从故渊门出来的同伴。
司言自小就被师父当作太子李焱的继承人培养,师父不准他将时间花费在玩乐之上,整个故渊门,除了叶温遥以外,没有人敢和他一起玩,生怕因此被门主训斥。
那个时候,叶温遥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年幼的他身上背负着何等沉重的枷锁。司言心中苦闷,却无从诉说,他便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后来,师父离世,他本可以抛却纷繁复杂的身世背景,率性自由地为自己而活。可师父曾经的承诺与他的道德感,却成为了困住司言的第二道枷锁。
师父收留罪臣以后,承诺要为他们洗雪冤情。也许是从小就被教授的君子之道在鼓动,司言到底不愿做那背信弃义之人——即便许下承诺之人本不是他。
惭愧地讲,司言对门中绝大多数弟子并无多大感情,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想来门中弟子也大抵如此,也许他们并非尊崇司言这个年纪轻轻的掌门人,而是用劳动换取自己应得的回报,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在这偌大的江湖之中寻得一处栖身之所,立命安身。
将他与门中弟子维系在一起的究竟是什么?是责任?是利益?还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司言没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竟然产生了一丝可耻的动摇。
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将门中弟子陷入此局,是否真的正确。他所给予的回报,是否配得上他们的牺牲?
“门主,当心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