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155)
司言的神智陡然回笼,回头看去,瞳孔骤缩——只见闪着森白银光的刀刃正明晃晃地对准他。那出声提醒的故渊门人名唤寒曜,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竟挡在了司言的身前,试图用血肉之躯接下这一刀!
长刀刺入,血肉撕裂。
即便是这世上最勇猛的战士,也难免会对“死亡”二字心生恐惧。寒曜紧紧闭上了双眼,心神俱颤,可疼痛却迟迟没有落在身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压在身上,将他扑倒在地。
“呃……”寒曜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隐忍的痛呼。
他连忙睁眼望去,只见司言撑着剑缓缓站起,右肩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司言阴沉着脸,继续投入到战场厮杀之中,头也不回地说道:“蠢货,不要随随便便给别人挡刀啊,你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门,门主……”寒曜有一瞬错愕,随后赶忙站起身来,继续奋力杀敌,“是!”
司言的心绪被这么一搅,非但没有安宁下来,反而更加烦躁。
方才若不是他将寒曜扑倒,寒曜真的会因替他挡刀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一步?
因他是故渊门门主?因他身上流淌着尊贵的血脉?因他许诺给故渊门中人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
有人愿意为了他而牺牲,司言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司言自认为配不上别人的牺牲。
他在心里不断质问自己——
当初听闻西北情况有异,不远万里,从长祈赶至此处,涉入此局之中,为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故渊门多年以来共同展望的大业?可助战西北一事并非承王的要求,也和洗雪门中弟子冤案毫不相干。
赶来西北,是司言自己的选择。
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自己的选择。
那么司言,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情爱吗?只是为了情爱吗?
不,不是这样的……
司言在心里默念着。
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或深或浅,一道又一道。刚开始,司言还能感觉到疼痛,但到后来,痛觉连成一片,剩下的唯有麻木。
将士的拼杀嘶吼声,刀剑相接的碰撞声,以及无数惨叫和哀嚎。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心神俱颤。
司言感觉到自己开始耳鸣,周围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虚幻起来。
他知道,自己是失血过多了。
司言剧烈地喘息着,耳中一片嗡鸣,视野也渐渐模糊起来。尽管如此,他只是举着剑,死死守在城门之前。
将要力竭而倒之际,他却突然听到了身后响亮的马蹄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援军来了……
司言露出了放松的微笑。
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
司言仿佛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伸出双手,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走走停停,来来回回,在这方寸之地盘旋打转。
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些话语相当耳熟,都是过往记忆中的小小切片。
“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人一出生,就注定要去做某件事情。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如果连你都不能为他报仇,还有谁会记得他呢?”
“才名艳名皆是过往云烟,待千百年之后,我都化成灰了,要别人的称颂又有何用?人应当为了自己而活。”
“你身上流淌着李焱的血,如今却要屈于一个侍妾的私生子的麾下,你甘心?”
“……”
“阿言,羁鸟和池鱼尚有心归之处,你的归处又是何方呢?”
阿柔那句温柔却又尖锐的疑问,再一次将他钉在原地。
是啊,他的归处是何方呢?
恍惚之间,眼前出现了一抹亮光,以及一个高大清瘦的人影。
司言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因为他又一次看见了这个缠绕住他二十多年的梦魇——他的生父,李焱。
他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李焱了,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天天因其入梦而感到烦闷痛苦。
而眼前的李焱,并不似以往梦中那般温和儒雅。他淡漠地看着司言,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不解,“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值得么?”
司言知道在梦里和人拌嘴相当幼稚,但他还是轻笑一声,没好气地道:“你管我?”
李焱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说道:“助战西北,于你图谋的愿景而言并无助益。还是说,你不惜牺牲掉这么多门人的性命,只是为了戚家那孩子?”
司言看着眼前这个缠绕着他二十多年的人,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李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原来你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司言笑够了,扬着嘴角说道,“我做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因为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西北铁骑当真就此覆灭,哈赤努尔带着赫月蛮族踏足大昭疆域,边陲百姓将民不聊生,迟早有一日会殃及整个大昭。”
“因为景西王一辈子忠君爱国,死守边境,整个戚家为了西北边境之安宁,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此忠臣良将,应当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麻木的傀儡,更不是谁人的附庸。我拥有自己的思想与判断,我知道孰是孰非,孰正孰误。”
“为什么?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司言仰起脸,直视着一直以来缠绕着自己的梦魇,高声说道,“若不是为了寻找我存活于世的意义,又能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