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170)
也许史书不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宛阳城记得,辽远大漠的骄阳与尘沙记得,西北边境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得。
而如今,这场战争的幸存之人,要同过去朝夕相处、合力杀敌的战友道别。
西北铁骑整军完毕。
戚叶临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身着甲胄,头戴白巾,旁边则是戚思辰、楚思越等人。
戚思辰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却坚持来此。他脸色苍白,身上没什么力气,但依旧挺直了腰背,不让任何人搀扶。
阿柔、司言,以及余下的故渊门人,也皆在队伍之列。
这是一场仓促而简陋的祭告。几万西北铁骑,跟随在景西王与景西世子的身后,举着白幔与灵幡,沉痛无声地前行。
这场仪式并未提前通知城中百姓。但在出殡的队伍路过寻常百姓的门前时,却有不计其数之人走出家门,面对着飘扬的灵幡,跪倒在地,叩首三次,继而目送英魂离去。
整个宛阳城都在参与这场漫长无声的告别。
西北铁骑的队伍行过宛阳城一圈,继而出了城外。没过多久,便见郊野之外立着一块小小的崭新的石碑。
石碑并不惹眼,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陋——这也是无奈所致,以西北铁骑如今的情况,实在是分不出来多余的精力与财力去做一块宏伟而巨大的石碑了。
万千军士,跟随着他们敬仰的景西王,一同在碑前跪下。
一叩首。
“敬,英雄已逝,誓守疆土不曾负。”
二叩首。
“谢,江湖义士,心系苍生慷慨赴。”
三叩首。
“愿,家国天下,山河永固,事事顺遂,万世无恙。”
戚叶临在心中默默做出决定,待到一切事了,彻底平息了哈赤努尔与赫月六部的进犯,他一定会重新立一块高大雄伟的石碑,刻上战死之人的名姓,令其精神永存于世。
也许百年之后,他也将葬在此处,与万千将士一起,安然长眠。
此处便叫——英魂冢。
……
做完这一切,阿柔与司言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城门口,有许多人都来相送。阿爹、大哥、楚副将……还有鸦青、寒曜等故渊门人也都在场。
该嘱托的,戚叶临已经说过了。到了临别时刻,他也唯余一句话:“柔儿,在爹心里,没有什么是比你平平安安活着更重要的。”
阿柔顿觉鼻头有些酸涩,她忍着流泪的冲动,扬起笑脸道:“爹,我也是。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是比咱们一家人咱一块儿更好的了。”
一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景西王,此时此刻,慈爱地轻抚着幼女的发顶,温声说道:“好,等到这场战事平息了,咱们一家人,可要好好地聚一聚。”
上一次一家人完完整整地团聚在一处,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是五六年前的新年。
算起来,当真是悠远而又漫长。
阿柔张开双臂,抱住了戚叶临,闷在他的怀里道:“阿爹可要说话算数。”
“好,一定说话算数。”戚叶临笑着回抱住自家幼女,又向不远处的大儿子招了招手。
戚思辰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走了过来,加入了这个拥抱。
良久过后,戚叶临松开怀抱,“该启程了。”
“嗯。”阿柔点头。
就在此时,一个兵士慌忙来报,“王爷,世子爷,城外十里发现了哈赤努尔的军队,正在往宛阳城的方向来!”
原先宛阳城之外,通往赫月六部的路上,设有三道防线。只有攻破三道防线,才能勉强摸到宛阳城的边缘,这也是西北边防如此稳固的原因之一。
结果,一朝内乱,西北边军兵力大大削弱,三道防线尽数摧毁。
阻挡蛮夷部族的最后一道壁垒,是宛阳城的西北城墙。
戚叶临似乎并没有多意外,沉着冷静地下令道:“传令下去,守城,迎战。”
“是!”
“阿爹……”阿柔担忧地看着戚叶临。
“不怕,柔儿。”戚叶临声音沉稳,总能让人感到安心,“区区赫月蛮族,还踏不过我西北铁骑的脊梁。”
“我不怕,阿爹。”她只是放心不下。
“走吧,柔儿。”戚叶临眼中满是眷恋。
阿柔知道,她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边境将要开战,阿爹和大哥要前往应敌,没工夫一直耗在这里。
她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眼这座留存着太多血泪记忆的城池,与血肉至亲挥手作别。
“走了!”
阿柔坐在马背之上,扬声说道。
说罢,阿柔一扯缰绳,与司言并肩而行,飞驰而去。马蹄踏过,扬起飞尘,不一会儿,那对年轻男女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郊原之中。
阿柔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大战在即,她却离开了这座城池,倒像是临阵脱逃一般。只是如今的境况,容不得她凭着心意做事。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长祈城,将会成为新的战场。
……
长祈城,庙堂之上。
李钰神情恹恹地靠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面颊。
近日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沉重地打击着他。先是熙贵妃遭朝臣弹劾,李钰听信李晁烨的提议,设计令贵妃假死出宫。未曾想,出城没多久,人便被劫走了。
李钰怒极,将怀王狠狠地骂了一顿,斥责他办事不力。但碍于此事并不是一件能搬上台面的大事,李钰不能光明正大、大张旗鼓地追查熙贵妃的下落,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而后又是林予哲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