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197)
云洛被阿姐的吶喊带回现实。
城墙之上,云熙仍旧在苦苦相劝,“洛洛,千万别做傻事!一旦拿起了屠刀,这辈子就放不下了!”
是啊,在阿姐心里,他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偎在阿姐怀里,被阿姐保护的小男孩。
阿姐根本不知道,他走到现在这一步,走到这么多人面前,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阿姐不知道,他的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李晁奚泰然自若地站在城墙之上,淡然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并不着急想要知道云洛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无论如何,他都有应对之法。
薛重山则是默然无声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真正陷入痛苦与挣扎之中的,只有云洛一人。
云洛绝对不想放弃阿姐。
可难道要让他放弃筹谋多年、近在眼前的大业吗!
那他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侍于仇人身下是为了什么?机关算尽,冒着身死的风险在营中培植党羽势力又是为了什么?
若他轻而易举地便要放弃精心算计的一切,他这一生岂不是像个笑话!
为什么非要让他做出选择,为什么非要舍弃一样珍贵的东西,才能获得另一样?
谁能告诉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
云洛心里清楚,他会在此犹豫,便已说明了一切。
要做出选择,其实根本没有那么难。
“阿姐!”他大声喊道。
云熙停止了劝阻,怔愣地站在原地,想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云洛却仿佛丧失了浑身的力气一般,低声哽咽,“已经回不去了……”
隔着一段距离,云熙当然听不清楚他喃喃自语些什么,也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内心一阵刺痛,密密麻麻的,令她额角泛起冷汗,痛得几乎要死过去。
时间在云洛的沉默之中一点一点流逝,云熙面上的血色也慢慢褪去。
云洛还未说出他的选择与答案。但也许是至亲血脉之间的奇特感应在作祟,云熙的直觉告诉她,云洛不可能回头了。
云洛不会来接她回家了。
他拥有更好的选择,拥有唾手可得的大业,拥有夺取世间至高权柄的机会。
这些才是云洛真正想要的。
得到这个结论后,云熙有一瞬间的茫然。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境地呢?
她是那样疼爱云洛,将云洛视作活下去的动力,视作自己的一切。
她和云洛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她该去怪谁?她该去恨谁?
云熙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卡在喉间,最终化为几声嘶哑而无意义的低鸣。
电光火石之间,云熙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开了身后的束缚,爬上垛口,继而毫不犹豫地向下一跃——
“阿姐!!!”云洛目眦尽裂。
云洛的一切理性在一瞬间尽数破碎,他骑马向前奔去,试图接住那具正在下坠的单薄身躯。
云熙闭上双眼,任凭自己下落。
她的眼角划过泪水,唇边却勾起一抹解脱般的淡然笑意。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相隔太远。因此没人能看清云熙在跳下城墙的那一刻,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她说:“洛洛,阿姐成全你。”
坚守
“阿姐!!!”
云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已策马向前飞驰而去。
薛重山神色一凛,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云将军,这是陷阱,这是圈套!”
与此同时,李晁奚站在城墙之上,眸中暗芒滑过。他一抬手,两侧一直待战的弓兵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拉开弓箭,朝着城池前方那抹飞速移动的身影射去!
漫天飞箭袭来,云洛的神志在这一刻陡然清醒。他猛地一勒缰绳,企图掉头离开弓兵射程,但却牵动得马儿高声悲啼。马蹄高高扬起,猛地一甩,险些将云洛甩下马去。
利箭飞来,云洛使出长剑极力躲闪,肩上与腹部却还是中了箭。
战马亦未能幸免,嘶嚎悲鸣,开始发狂。
千钧一发之际,云洛翻身滚落下马。就在弓兵即将射出第二轮弓箭时,策马赶来的薛重山俯身一捞,将云洛带回了自己马上,继而转身离去,堪堪躲过了紧随而来的箭雨,避开了射程范围。
“啧。”李晁奚见云洛被人救走,有些惋惜地挥了挥手,示意弓兵不必再放箭。
而云熙终是坠落在了城墙之下,四周绽开了凄惨而妖冶的血花。
她的意识没有立刻消散,只能煎熬地感受着五脏六腑俱损的痛楚,直勾勾地望着云洛远去的背影。
原来如此。
她早该想到,她和云洛二人,一个是昔日祸国殃民的妖妃,一个是如今叛军的贼首,李晁奚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
而云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挣脱士兵的束缚,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呢?
答案只有一个——这一切都在李晁奚的算计之内。
她的天真,她的爱,连同她这条命一起,统统被算了进去。
李晁奚料到她会因不愿拖累云洛而自戕,也料到云洛在看到阿姐死在自己面前后,会做出下意识的举动。
哪怕一瞬的破绽也好,那也是取下云洛性命的最佳机会。
计划若成,叛军将失去一个统领。计划若败,倒也没有什么损失。
死的只有云熙一个人而已。
只有……一个女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