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身旁的树干,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竟忘记上前,又或许,他如今伤重至此,他也不知该如何上前才不会吓到她。
而此时的少女则正背对着他,臂弯间挎着一只竹篮,她踮着脚尖,将枝头开得肥嘟嘟的樱花摘下,丢进了篮子中。
她何时竟有了采花的爱好......
沈鹤之强打起精神,在昏昏沉沉间看着她,一时竟觉得有些失落,他想,没有他在的日子里,他的师妹,会过得更开心吗?
他又想,或许他那时也不该用那种方式闯出天狐地网,若他当真撑不住了,死在她身旁,她应是会更难过吧......
他虽给自己种下了净尘咒印,厄骨不至于在他死后爆发,但谁又敢保证那净尘咒印就一定没问题,沈鹤之不禁咬紧了牙关,强迫着自己维持清醒。
云挽并未察觉到他,她慢慢转过身来,沈鹤之便终是完整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也是在这个瞬间,他几乎是克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了一张比印象中更加圆润的面庞,看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被撑起的衣衫松垮着下垂着,令她整个人都变得珠圆玉润。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云挽,甚至即使在那些凌乱混沌的梦中,他也未曾想象过这样的她。
她整个人都丰盈了一圈,往前走时,甚至下意识扶着肚子,仍是一身的白衣,止戈剑也仍被她负在背上,但她身上却少了从前那股清淡而倔强的锋芒,反而变得格外温和,像是藏起了所有棱角,柔软得让人只是看上一眼,就止不住地心疼。
沈鹤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好半晌他才明白,是因在归墟的那次荒唐,他的师妹怀了他的孩子。
修行之人不易怀孕,他那时便也没有多做考虑,却不想归墟魔气浓重,竟会这般......
沈鹤之的呼吸突然起伏得厉害,他如此匆匆赶来,本是想确认那封信中所言是否属实,也是因抱着一份怀疑之心,他便想早些回来,免得他的师妹伤心。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看到这样的云挽,他的云挽,他的师妹,竟怀了他的孩子......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纷乱的思绪,一时自厌,一时惊悸,一时又莫名欣喜。
自云挽入门后,跟在他身边,到后来她追来魔域寻他的种种,也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沈鹤之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孩子,他更从未想过,他的师妹,他亲自带着入道,几乎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妹,会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这一刻,好似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他整个人都彻底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却又好像陷入了另一片混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伸手触上脸颊,就沾上了一片湿润。
他......哭了。
他竟然哭了。
他仓皇地望着那粉白花瓣间的少女,泪水不住涌出,身体之上的疼痛似是完全远去,他却还是疼痛得忍不住地发抖,那是一种自灵魂深处升起的、难消的折磨。
他痛恨自己未能及时赶回,未能在这段时间陪在她身旁;他又想上前将她拥进怀中,仿佛连四周拂过的风,都坚硬到会将她刺痛,令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她护在怀里;他还想告诉她,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了,他已经没办法再离开她了。
他要照顾她,要爱她,要和她一同养育他们的孩子。
或者,他本来就是爱她的,否者那些欣喜到几乎痛楚的情绪,又怎会克制不住地在心底发酵......
他想向她走去,又怕身上的血会弄脏她的视线;他想躲起来,却已没办法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可也是在这时,一声呼唤从远处传来。
“小云挽?”
少女的眼眸似都因这道声音而变得明亮,她回头看去,眼底露出了笑意,而谢玉舟也很快几步走来。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谢玉舟紧张得额头上都冒了一层汗,“不是跟你说了吗,近些时日你就该生了,你要喜欢花,让你阮师叔来采不就好了!”
“实在不行,你叫上她陪你一起来也好!你自己跑出来是要吓死我吗?”
“这么紧张做什么,”云挽笑道,“我自己的状态我很清楚的。”
“我能不紧张吗!”谢玉舟叫嚣了起来,“我这不是第一次当爹吗!”
一句话,如兜头一盆凉水,让沈鹤之从头到脚都冷了下来,也让他猛然惊醒。
他恍惚着,险些踉跄着栽倒下去。
在愈发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他的师妹被那快步走来少年牵住了手,她冲他轻轻的笑着,并未否认他的话,眼底也仿佛溢满了爱意。
云挽其实很不爱笑,这点沈鹤之一直都知道,她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冷着一张脸,显得极不好亲近,也不知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
沈鹤之有时甚至觉得,他的师妹是不是和他待久了,才这般不爱笑。
她笑起来其实也很好看,是那种冷意褪却的恬静,从前她对他笑时,他总会下意识安静下来,生怕多发出些声响,那份笑意就会被打断......
这些零碎的念头不知是藏在哪段记忆中的,好似直至此时才被他重新记起。
他竟觉得莫名的恐慌,他也终于意识到,她信中所言的确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