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净应当很累了。
每一个能够来到祭坛的人,都有着破败不堪的灵魂。
而李司净浑身泛起点点黑影,几乎要在燃烧的烛火之中悄然逝去。
他不禁伸手,抓住了这一抹将要逝去的生魂。
手指触及肩膀将污浊的泥沼击退,让他难得重见的夜星,变为了最初光鲜亮丽的通透。
他能见到这抹魂魄的记忆。
漆黑污秽的泥泞,预示着未来的幻影,还有萤绿漂浮的眼睛。
在所有的记忆里,唯一清晰的,是他的眼睛。
李司净想要见到的不是他,是一个应该名为周社,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会温柔微笑的人。
他却不能明白。
眼前的魂魄依靠墙壁,蜷缩得疲惫,即使他驱散了那些黑暗的污浊,也无法驱散灵魂深处的破败。
他不得不再出声:
“你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烛火跳动,李司净稍稍打起精神,仰头看他。
“我梦到了你。”
又在话语出声时,自嘲笑着否认这可笑的说法。
“不,不是你。我梦到了他。”
“他在无数人的鬼哭狼嚎里,随着祭祀队伍,走入了这座山。”
“我不知道他往哪里去,我只知道我找不到他了。”
“所以我想到了来这里。”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了那一天吵杂的呼唤。
模糊的喊叫声,破坏了众巫的和谐祝文,他却以为是母亲的呼喊,夹杂着不舍的情绪。
他眼神变得复杂。
那些喊声里悲伤痛苦的情绪,确实像极了如今的李司净。
“我明白了。”
他猜测,李司净的愿望在遥远的未来,在他不能窥视的阴影之后。
这样的魂魄,继续待在祭坛,会和那些渐渐碎裂的欲望,一起消失在污浊里。
他不愿意。
如此纯粹漂亮的生魂,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他想保护李司净。
莫名的、不由自主的想要保护这一抹脆弱的灵魂。
“李司净。”
他伸出了手,扶住那双疲惫的肩膀,“你不能在这里睡着。”
困顿的李司净,顺从的落入他的怀抱,瞬间醒了过来。
迷茫的眼神看清了他的模样,却固执的推开他,不愿意与他靠近。
“别碰我。”
李司净虚弱的愤怒,抹不去眼眶的红,“你不是他,你不是我小叔!”
祭坛轰隆颤动,从地心迸发出剧烈的回响。
那一块等待许久的干涸石槽,在期待着这一缕倔强稀有的魂魄献祭。
他想起李司净的记忆,想起短发的那一个自己,勾起了生硬的嘴角。
“你喜欢的我,是这样笑的吗?”
李司净心头一跳,连纯白洁净的魂魄都散发着惑人的光。
地心颤动更为强烈。
他趁着李司净走神片刻,狠狠抓住了那双瘦弱的手腕。
李司净挣了挣,没能挥开他的手。
“地震了?”
他没有回答,只往祭坛深处走去,即使李司净拼命的想要他松手,他也不能放松力道。
在这里,放开李司净最后的魂魄,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祭坛深处避开了长明灯的火光,变得漆黑一片,又幽幽亮着绿色萤火。
祭台深邃的石槽蜿蜒延展,一路贯穿了地心深处,而在通往地心的洞口上方,有着唯一的出口。
绿色萤火漂浮四散,洞孔漆黑泥泞汇聚苦痛。
那些欲望惨烈的遗憾、眷恋、仇恨,都在不断的剥离燃烧,产生更多的绿影,争先恐后的想要攀附泥泞,逃出生天。
但祭坛是没法逃出去的,除非有司净的指引。
他要为这个名为李司净的人开路。
似乎他的沉默与泥泞绿影,触及了李司净的记忆。
“我要找周社!”
李司净固执的挣扎,“找不到他,我哪里也不去!”
“我是周社。”
他毫无顾忌的承认了这个名字,“我也是司净。”
他既不叫周社,也不叫司净。
没有人会翻遍典籍,取出这样不伦不类的名字。
但他愿意为了这抹灿如夜星的虚弱魂魄,说尽世间一切的谎言。
“你此时在梦中,梦里并不安全,你得回到安全的地方……”
“不。”
李司净极度的绝望,仿佛比起死亡更恐惧梦境。
“你不是他,你不是。就算是在我的梦里,在别人的梦里,周社也不会是这样。”
他不知道李司净说的这样是什么样。
在李司净的记忆里,他能看清李司净每一丝情绪,却只能见到熟悉的眼睛。
那些眼睛冷漠、深邃,一如他在祭坛里习惯了的黑影,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祭坛里的李司净,剥离了伪装,情绪翻腾得崩溃大哭。
“真的是幽默又好笑,我努力想要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人存在,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的、是的,他不存在,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司净抓住他的衣领,他们近得能够感受到眼泪的冰凉。
“他像你一样惹人讨厌,偏偏为我装出了一副亲切温柔的模样,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
“他和你一样,是一个满口谎言的王八蛋!”
他感受到溢满灵魂的悲痛。
比他见过愿望破灭的人更为伤痛。
祭坛轰然巨颤,石壁滚落碎石,似乎地心永恒不灭的烈火,在随着李司净的哭泣,喷涌出炽烈岩浆,想要吞没这空荡虚无的祭坛。
“他给我一把祭祀用的短刀,让我亲自刺穿他的心脏,只为了像你一样骗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