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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191)

作者:言朝暮 阅读记录

李司净那双眼睛满是泪水,看得比谁都清楚。

“你也要做这样的事对吗?”

“他付出了自己的命,魂飞魄散不知悔改,你又要付出什么?”

他没有回答李司净的提问,视线在沉默中,已经彻底没有办法从李司净悲伤至极的脸上挪开。

那个人真幸运。

他想,李司净为之哭泣、哀悼的那个魂飞魄散也不知悔改的死人。

真的是幸运。

“我将付出我的嫉妒。”

他欺骗了李司净,又从另一个层面上说了实话,“我嫉妒他,那个幸运的男人。”

他理解了李司净纯粹得超出认知的情绪。

不同于使命、不同于宿命的另一种“命”,独属于活人前赴后继,甘愿牺牲的“命”——

是执着寻找、不想失去,能够为之忍受漫长黑夜的爱。

他忽然看清了李司净的愿望。

在他看清的瞬间,祭坛刮起了久违的狂风,地底未能熔化的欲望攀附着石槽逆向流动。

漆黑的泥泞重新流淌,一双一双蛰伏沉睡的眼睛,亮起幢幢幽光,等待着进食。

李司净的脸色煞白。

虚弱的灵魂抗拒看清的幽光,令灵魂翻腾恶心,充斥着极大的恐惧。

他看得出李司净的恐惧,下意识将李司净抱在怀里。

“别看。”

李司净颤抖,终于没有推开他强硬的怀抱。

“那些是什么东西?”

“是欲望。”他说。

他的世界满是欲望凝视的眼睛。

李司净抱住他的肩膀,“那我呢?我在你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也是漆黑丑陋的欲望吗?”

是一束光。

他想,李司净不同于所有的欲望,是一束温柔缱绻、灿若夜星的光。

“你该回去了。”

他感受到执着的手指抓住他,仿佛他真的是那个叫做周社、令李司净念念不忘的男人。

但他仍是送走了李司净。

生魂不应该待在这里。

他说:“等我。”

即使他的声音,无法穿透混乱时空传递。

他想,也许我不值得等。

但李司净应该会等那个叫做周社的男人。

他忽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能够看清楚李司净。

因为他实现的,是真实的愿望。

李司净的愿望,是实现他的愿望,而他的愿望是李司净。

简单的理清了关隘,他不再困惑于“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李司净,却成为了李司净的愿望。

为什么他的愿望又会成为从来没见过的李司净。

只需要站在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祭坛,等待一切的开始。

时间会给他最好的答案。

第69章

祭坛仍是那副样子。

安静, 冷清,偶尔会有人如愿以偿的到来, 怀揣着污浊欲念,许下他能够实现的无趣愿望。

送走李司净之后,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许多。

摇曳烛火照出的黑影,附着的眼睛更显锐利,随时都会将他吞没一般蛰伏,等待他油尽灯枯。

但他重新拥有了名字——

周社。

在祭坛拥有了名字,就重新拥有了流逝的时间。

那些随着他真实的名字彻底从族谱上剔除,化作灰烟的时间,再度变为一条河流,奔腾不复。

烛火跳跃的影子, 也在不断提醒他:

现在, 他叫周社。

是李司净的周社。

等待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他曾经期待的日升月落, 显得枯燥无趣。

来到祭坛的人, 总是一遍又一遍的许下相似的愿望,百年、千年, 未曾止歇。

也许是实现的愿望足够支撑起昏黄的长明灯,偶有几次祭坛的石槽汩汩流动的黑影附着着萤绿的光芒。

好似地心涌动的欲望焕发出生机, 也给他枯燥的等待增添了一丝趣味。

这样的趣味渐渐愈发青绿。

好几次吞噬了贪得无厌的魂魄,石槽留下了一层浅淡的幽绿, 仿佛褪不去的染料, 污浊着祭坛。

他的职责显得怠惰, 仍会实现别人的愿望,拿刀削去命书的字迹,试图弄懂如何保持祭台石槽的洁净。

可惜,他的成效甚微。

似乎在某个时刻, 这座通达天听的祭坛出现了另外一股力量。

遥远的、深邃的,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的尖锐力量,诞生于一块寒潭里冷寂的石头。

这样的石头是拿来镇山封路的。

他被封死在祭坛里,永远不会与一块石头有所交集。

既然不会影响祭坛,那么他也不会太费心思。

毕竟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衬得听觉灵敏得吵闹。

山中游荡的孤魂野鬼,凄凉的哭嚎都能穿透深潭岩石,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座山不同了。

流淌的淤泥黑影时常勃发出一缕缕嫩芽,不再是幽绿污浊,充满生机。

仿佛李司净的记忆里,那些掩盖了眼睛的绿意。

他觉得奇怪。

可惜,再奇怪也是祭坛之外的事,并非他的职责。

整座山,是他的梦。

他想找到梦的出口,却如同困兽,兜兜转转,不断实现别人的愿望,却难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因为司净是属于这座山的。

司净一旦进入祭坛,就永远无法离开。

即使他只剩下半条命,也要熬到命尽灯枯,烛火熄灭,走不出自己的噩梦。

直到一天,那些凝视他的眼睛,变为了另一种东西。

尖锐的、荧绿的,似乎是地底涌灌出的无尽怨恨与杀戮,裹挟出奇怪的绿意,孕育出一种笨拙的魂魄。

那缕魂魄,在救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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