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40)
“那过年他登门拜访,估计是谈订婚的事。”
“爸!”
“行行行。”见我急眼,父亲作投降状,“那就先不说。”然后又小声嘀咕,“我还想着现在年轻人真是会自作主张了,不过从占星合盘来看,你和阿尔伯特很合适。我早就看出来,只是没有和你提过——”见我瞪他,他终于不说话了,从旁边不知哪里捞出一本大书,随手翻到一处,就开始看。看着看着,脸上挂了笑容。
“不要笑我了。”
“不是笑你。”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看,这是《聖|經》的雅歌。我想到了当年的事。你知道,这雅歌里有所罗门王写的情诗。当年我遇到你母亲时,她说自己对圣经不了解,让我给她解释。我就给她读这些诗。她每每听着就脸红起来,她和一般法国女孩子不一样,特别容易脸红。”
父亲在回忆里沉浸着,微笑了一会。等笑容褪去,眼睛里隐含了泪花。
“你不好好讲经,却读情诗,也够不务正业的了。”我故意说。
父亲背过脸去擦了眼睛,嘿嘿一笑,“我们那时候相爱,我总怕她要回中国,怕她父亲不允许。我们就偷偷商量,如果他父亲不同意,我就带她私奔。”
“怪不得,原来是自己当年差点干的事。”
这天晚上,我把那些诗歌细细地读了,想着有一天也要读给阿尔伯特听。第二天,我忽然想起来,这是《旧箹》,我们家没有带这本书。就去问父亲,书哪来的。
“地窖里原本就有,藏在角落里。我想,是房子原来的主人留下的。”
我猛地站起来,“那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是——”
“犹忲人。”父亲叹息。
我说怎么海因里希没提过房租的事。
又想起另外一件东西,跑上楼去。
那天海因里希送来的香肠以外,还有个大礼盒,里面竟然是一件白色的毛皮大衣。毛色油亮浓密,一看就品质极好。我一开始只觉得名贵,又是他送的,不愿意穿。而今怀疑一起,再也忍|不住,把那大衣拿出来仔细寻找。终于在下摆的衣缝里看到一个小布条,这是在洗衣店打理后留下的。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犹忲女人的名字。
后来的几天中,朗格教授打过一次电话,威廉的催眠又改了一次时间。
“这孩子可能自己总迟疑,”教授说,“我原本想着一次就好了,没想到拖来拖去成了个麻烦。”
“算了吧,这次就这样吧。”主要是阿尔伯特回来的时间也推迟了,我想找点事情做。
不一会又接到了米娅的电话,她带着哭腔,问能不能见一面。
到她住处,见她屋子都快空了,行李已经打包。
“不是搬家,我,我要离开柏林了。”她双眼红肿,似乎自己已经哭了很久。
“我……对不起,”她断断续续说,“去报社的是我。”
第23章
我并不意外,联系之前的事,我也猜到了。
“我听到自己的笔友飞行员被俘活着,所以想去通知他家人。他提到过自己亲戚在那里工作。我当时也害怕,就……就不小心穿了你的大衣。我不知道他们会举报我。他们还把我以前的信找出来,发现里面提到你实习的医院,把你们系的几个女生都拉去审讯。”
她言辞里有躲闪不实的地方,但这件事本质上她只是鲁莽,也不算真的错。
“但也没必要离开柏林。”我说。
“不完全是这些,还有,还有其他……感情上的。”她吞吞吐吐地说,“那人……我们是不可能继续的。他在这里工作,我不想见他。还是走吧。我家在汉堡,我回家去。”
我到楼下时,米娅从二楼窗户向我挥手,一阵冷风吹过,她捂着嘴,关上了窗户。
我走了一段路,回望那扇紧闭着的窗户,心中一阵荒凉。
不知两个人以后还会不会见面?她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原本我没有想结识任何人,可是米娅主动靠近了我。我一直很感谢她让我刚到柏林的日子不再孤单,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又要离开。以后放学,我又是一个人回家了。
渐渐远离了她家,我强迫自己心思转到阿尔伯特,我想再给他买个新礼物。
虽然我已经准备了礼物,总觉得还不够。转而到车站,坐车去了几家首饰店。
我记得他有一个很精美的袖扣,黄金托子,上面的碎钻石组成一个八角星。这袖扣只有一个,我看能不能给他配成对。
看了几个店,发现样式材料都好说,最主要的问题是,买不起。这个年代没有人造钻石,天然钻石太贵了,做成这样一个袖扣至少上千帝国马克。虽然借父亲的钱也能买得起,但我不想。
回来的路上,有些街道装饰了新年的条幅、彩旗。空气中,煤炉中的烟味混合着烘焙糕点的甜味。书店门口摆了贺卡和明信片。希t勒、戈培尔、希m莱等人的在最明显的位置,旁边是邮局。
“买邮票吗?”邮局里的人说,“最近到了80芬尼的,无论到哪里,贴一张就够。还有,这些20芬尼小面额的,方便短途。”
我买了20张,眼神落在一边的小桌子上,上面有一排银质小徽章,放在木头盒子里。其中有一个猫头鹰样子的,远看像一只雪白的鸟。
“2个帝国马克一个,新到的。瞧,猫头鹰这个,只剩这一个。”
回到家,有一封阿尔伯特的信。
“什么时候送到的?”我问父亲。
“大概两个小时前?”
会不会,就是我在路上突然想起他的时候?我想着,打开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