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唐辟珠记(214)

家令和厉夫人喜见于色,询问她需要什么道具,霍七郎回答:“经济点儿,一碗浆糊,加几撮颜料就够了;若是追求效果精细,不吝于花销,得再添一套妆奁里的脂粉眉黛等物。”

厉夫人立刻叫来采蔷、采青两名婢女前往东院,收集可用的妆奁之物,无论属于谁的,全部拿来过目,力求颜色款式样样俱全。这两人又叫了五个内侍协助,不一会儿叮叮咣咣瓶瓶罐罐弄来一大桌。

厉夫人自用的梳栉等物乃来自波斯的金银器。自天宝之乱吐蕃趁机入侵,致使河西十二州尽皆沦陷,自此通往西域的商路阻断,这些外国来的器物便只能经由海上运抵大唐,愈发增添了其珍贵程度。

只是她年纪大了,也没心情装扮,脂粉的颜色不多。年轻人的妆奁之物则琳琅满目,郁金油、龙消粉、蔷薇水等等都是从长安带来的稀罕货。

霍七郎心想这些都是内宅娘子们的心爱之物,不愿夺人所爱,只留下了几种轻粉和胭脂供调色使用,又要了眉镊、黛砚、粉刷、妆碟、铜镜等工具,其他都请她们原样送回。

典军袁少伯看着这些人里外忙碌,不明所以,低声向李成荫询问:“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说公主幸存,派来驿使报信,怎么,送这些女人东西是想收作侧室吗?”

家令压着嗓子回答:“都不是,是替身。”

霍七郎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高级的易容材料,又有平生未见过的天下第一绝色为模板,支起铜镜,振奋精神,坐在角落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认认真真涂泽出一张脸来,连眉毛都是从皮草上一根根拔下来用镊子戳出来的,她却不甚满意,觉得没有抓住本主的精髓。

但当她裹平胸部,穿上韶王的衣物,戴上玉冠,顶着这张去了憔悴之色、神采焕发的新脸出来,整座主屋仿佛被照亮了。李成荫和袁少伯被江湖奇术震惊到无以言表,而厉夫人则当场落泪,心里不知道他本人是否还能恢复到这种状态。

李元瑛躺在床上,侧过头瞥了霍七一眼,又观察过心腹们的反应,他没表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带着疲倦,低声自语:“原来是这种样子……”

与李元瑛的沉静相比较,其他人简直是心潮澎湃,知道公主派来这人可派上大用场。韶王重病期间,王府到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氛,霍七郎的到来简直是一剂起死回生的神药,问题就是李元瑛本人还能拖多久。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只能寄希望于他对公主的深厚感情,能够支撑这个深陷困境的皇子继续活下去。

霍七郎特意走到床榻边,想向付钱的人展示自己的技艺确实值这个价。李元瑛却转过头去,移开了视线,低声道:“可以了,卸妆吧,还是那张带疤的脸顺眼。”

霍七郎一愣,突然意识到虽然韶王本人也拥有梳篦香膏等全套的男子梳妆用具,然而这堆金叠玉的大屋里却偏偏没有一面镜子,仿佛他并不愿意看到自己那张让人失魂的面孔。

替身和公主尚在人世的真相都是绝密,仅有李元瑛最亲近的几名心腹知晓。霍七郎身负重重机密,人又有些没心没肺放浪不羁的意思,众人连番上阵叮嘱她如何小心行事。

她草莽出身,目不识丁,一张嘴就露馅,做替身还有许多缺憾之处。住在韶王屋里朝夕相伴,正好模仿他的举止和声音。

霍七郎卸下易容妆之后,厉夫人特地将她叫到一旁,嘱咐了一些杂事:“郎君生病后夜不成眠,受不了丁点嘈杂声响,别说值夜的人打呼磨牙,夜深时连旁人翻身走动的动静都不堪忍受,所以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屋里值夜。他不会喊人端茶倒水,你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惹得他心烦头疼。”

霍七郎道:“夫人请放心,我也练过一点儿潜踪匿影的梁上功夫,保管大王注意不到屋里有人。他到底生的什么病?好好一个美人形容憔悴。”

厉夫人面露不悦之色:“你不要在郎君面前提及美丑的话题,他厌恶别人评论自己的容貌。”

“怎么,明明生得那样好看,自己却不喜欢吗?”

厉夫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倘若一个人从十三四岁起就不断遭受政敌诋毁,被评价为“无人君之貌,有祸国之相”,后又因此遭到无端猜忌,那怎么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容貌。

此事造化弄人,但凡韶王像公主或者安平郡王那样,长得跟皇帝有那么二三分相似,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下场,或许早已经坐稳储君的位置了。

她不愿解释这些恼人的私事,只告诉霍七郎:“郎君罹患头风,还有些郁症,因此你多跟他聊一聊公主,哪怕点滴小事,他也乐意听。”

霍七郎立刻应承下来,心道别说端茶倒水,帮他更衣沐浴也是不在话下,就看他本人愿不愿意了。

厉夫人命人给她准备一张窄榻,以供值夜休憩之用,霍七郎婉拒了,声称怕离远了听不见主上夜里的动静,睡在他床边脚榻上就可以了。自己练过功夫,即便宿在树枝上照样能熟睡,并不在乎卧榻优劣。

厉夫人心下略感宽慰,索性将自己的整套波斯黄金妆具尽数赠予她了。

韶王罹患重病,药石已然罔效,无论是去悯忠寺烧香祈福,还是请巫医来念咒驱邪,全然没有半点疗效,只盼公主派来的这个游侠能有些玄学上的助力。

是夜,霍七郎和衣躺在韶王床边的脚榻上,琢磨到底怎么才能达成毕生心愿。毕竟此人身份高贵,不是能随意对待的撩拨对象,稍微用强,又怕把他弄死在病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