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父。”

她看向面前这座坟。

虽然这些坟墓无名无姓，可按大梁律例却很好辨认。

这片无名坟冢呈三角模样向远方扩散。

且分别按身份高低贵重与否进行排列。

第一座坟定是夜王无疑。

夜王之后为夜家嫡系，是那些已经故去的王嗣。

再之后则是一些族叔，本于夜王府中执掌实权……就这么依次顺延下去，直至最后一排，才是那些不起眼的死士暗卫。

“时至今日，梁京城中大风已起，蛇龙混杂各家争锋。”

“卿儿过得很好，如今已觅得六夫，期间虽有诸多转折，详情皆已写于家书之中。”

“……王父，这是我第一次这般模样来见您，而若还有下次，卿儿必将迎您回祖坟。”

第763章 在乎

祖坟，

昔日夜家一垮，就连祖坟都已被推平。

她忽然有些想念双子峰，可有些事惦记了这么久也只剩下一个结果，眉目中的怅然被一种豁达所取代。

她也心知那一天要不了多远，是生是死她已尽人力，剩下的便只能看天意。

夜七他们双目发红，今日的祭拜使许多往事翻涌而至。

净慈是个矛盾的人，曾为夜家效力，出家前也曾姓夜，作为叛徒，她背叛了夜家，给旁人通风报信，促使了夜家覆灭的惨烈。

可偏偏后来梁冰岚以为她是夜家暗线，将夜王等人的尸身秘密送来双子峰，她也曾进行一场巧妙安顿。

当然，未必是忏悔，也可能只是为掩盖一些东西，又或者怕她自己叛离的事情被那些幸存的夜家之人所知晓，怕迎来报复。

具体如何，人已经死了，也无法考证，是非功过，也皆已埋葬。

而此刻夜七他们也如言卿一般，跪地之后重重叩首，而夜七也是伏地不起。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暗自咬紧了牙关，赤红的双眼仿佛涌出了些许血丝。

他，十一、十五，他们这几人，皆是当年那一夜血杀幸存的活口。

就连向来一身温润，看起来俊逸不凡，但总是一身病气的楚熹年，此刻那脸色也是冰冷的厉害。

他曾是夜王养子，可他很少管夜王叫王父。每当提起那位，也总是一口一个王爷，一口一个夜王。

他或许是亲缘浅淡，与夜家这些人有种隔阂之感，在他心中唯一不同的，就只有那位王长女夜卿，

因当年被困燕巢时，他和江虞羲曾一起被夜卿救过一命，年少时的一份救命之恩被他铭记于心，报答的方式却因性格不同也有所不同。

一个是以身相许从此将人放在心里，可另一个却只愿守护助她扶摇直上。

夜卿六岁那年是一场绝望，夜卿一死所有人心中都空了一片，楚熹年也是如此。

可夜卿不在了，他便想守着那些与夜卿有关的人，守着夜莺，守着谢羲和，守着夜王，守着那些与夜家有关之人。

那孩子从前年幼，但心亦有鸿鹄之志，她没能完成的事情，他想替她去完成。

可事与愿违。

夜家出事后，楚熹年就觉得，人这一生似是与失败挂钩，他也曾拼尽全力地想做一些事，昔日夜王那些布局他也全部知情，甚至其中一些谋略也是来自他楚熹年。

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他终归没能守住那孩子想守护的一切。

他想他疯了，清醒沉沦，人间苦肉。

于是便有了那个“万骨枯”。

他搜集天材地宝，自己给自己喂毒，就想着日后必有一场血杀，倘若败了，就以自己这一身血肉、一身剧毒，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然而意想不到的转机竟然也就这么出现了。

昔日那位王长女，竟然又重现于人间。

命运兜兜转转，虽然残忍，可这残忍之中也好似留下一抹微弱的转机。

这一场祭拜持续很久，在场的这些人，每个人心中想的皆不同。

直至最终，雪已下得越来越大，江虞羲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袍披在了言卿身上。

“他若地下有知，也不愿活者悲痛。”

言卿微一抿唇，“是啊。”

他们一行人往回走时，江虞羲也不禁回首，遥遥看了看那片坟冢。

人这一生汲汲营营，所图所为，究竟是为些什么？

年少时满心桀骜的江虞羲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世人庸俗，皆是太俗，可后来也渐渐有点懂了。

就算不为天下苍生，不为功成名就，不为那所为的理想，纯粹只是为活命而已，摆在那个位置上，在那样的时局中，很多事都已不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

其实打一开始，摆在夜王那些人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

要么生，要么死！

皇室欲灭夜家，若不反抗便只能引颈待戮，而哪怕拼尽全力地反抗，却也因从前刻在骨子里的忠信仁义桎梏颇多，终究还是因一些祖训，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意志而耽误了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