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彀(145)
“家常用盐是够了,可别的东西呢?收上来的菜若是没有腌制,我们过几天可就没有东西吃了!”
“多发放一些,总量又没有变,我们大家伙儿紧着点用,这也不行吗?”
不远处的骚乱引起了姚雵的注意,只不过他这几天一直兴致平平。一想到小鹖是被他们中的一些人无情处死的,姚雵便心烦气躁得很,再遇上分盐的时候队伍里吵吵嚷嚷的,姚雵内心就更加烦躁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骤然升起。
“吼什么?都吵什么?要么老老实实领盐,要么就不给他发了!”
城民一听再吵就不发盐了,纷纷禁了声,领到盐便走了。
看见领盐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姚雵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出神。
既然小鹖是被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处死的,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在意这些人的生活?让他们自生自灭就不错了。
安静了一会儿,忽而队伍之中又传出来一个声音。
“少主?”
姚雵一抬头,发现是赤眉嫂。
他杂乱的心绪,一见赤眉嫂,倒畅快了不少。赤眉一家,姚雵从小就认识,就和朋友一样。
可姚雵定睛一看,心口如遭猛击:赤眉嫂面容憔悴,比春耕时在公田里见面那一次不知折损了多少。
方才的骚动才引了少主不快,兵丁这会儿哪儿敢再让这些城民搅扰姚雵?一听见赤眉嫂出声,立刻喝止她:“别说话!领了盐就走。”
赤眉嫂低下头,欲言又止,正欲转身,却被姚雵叫住:“赤眉嫂,怎么了吗?”
姚雵来到赤眉嫂跟前,见她只领了一份盐。
“赤眉嫂家里是三个人啊,还有赤眉兄和小孩子呢,你怎么就只发了一份啊?”
核实的要员和兵丁不说话,低着头。只见赤眉嫂说:“少主,他们没有弄错,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听见这话,姚雵心里忽然直直地坠下去,触不到底,心慌得像跌进了无底洞。
赤眉嫂支支吾吾,苦笑着,说:“赤眉和孩子……都在时疫里去世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姚雵无言,领着赤眉嫂离开了队伍,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给赤眉嫂搬了一把椅子。
“我、这几天忙,竟是不知道赤眉兄的事情。”
姚雵有些愧疚。之前赤眉一家待他不错,他竟是连斯人已逝都不知道。
赤眉嫂艰难地撤出一个笑,道:“少主,虞城近日风波不断,想必您也是忙坏了吧,这时候我还来叨扰你……”
赤眉嫂说话像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话也比平日里客气了不少。
“赤眉嫂,有什么事您说,我听着。”
赤眉嫂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虞城里缺盐,为了让大家伙儿都有盐,你也不容易。只是,现在这个时节,刚好是大菜收成的时候,家家户户就等着这盐腌制大菜,腌制完,可以吃一年呢。他们可以好几日都不吃盐,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收上来的菜就这样放坏了。”
“少主,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不会多领盐,就是想要把几天的盐一次性都发放了,我们好赶上大菜的腌制。”
原来是这个原因。
姚雵方才心烦意乱,竟没有多想想方才那骚乱是在争执什么。
思绪忽而一闪而过,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所做的事,所想的逻辑,全都是以上位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了呢?
是自从跟荆伯学习车正事务,看见了那形形色色心怀不轨的人?还是从小鹖被城民高喊烧死以后,他就再也对这些城民共情不起来呢?
他介意小鹖的死,是他知道小鹖作为一个飘萍无依之人的可怜和无辜,在虞城里没有人能够给他作证,就连他自己也碍于身份和他保持距离。
他原本是把小鹖之死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可是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忙于提升自己在虞城的根基和能力,把这些只想把日子过好的城民的诉求全都当作妨碍自己管理的无理取闹呢?
太不应该。
姚雵才意识到,若是没有赤眉嫂这一番提醒,他还不知道要沉浸在自己的无能怒意之中多久。
看到姚雵久久没有说话,赤眉嫂只当又是自己太多嘴,引得少主为难了。
“我,我不懂这些事,若是我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赤眉嫂拿着自己的那一包盐就想走,却又被姚雵叫住。
“赤眉嫂,我知道了。”
姚雵带着赤眉嫂又回到了发放食盐的队伍那里,他让兵丁都先暂停食盐的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