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彀(206)
乐儿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丹木树枝上应声燃起许多捧火焰,像开出的黄色花朵。整棵丹木看上去就像一盏大烛台,把山顶照亮。
山风吹过山顶,草地卷起波浪。
“虞城盐矿场的供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神巫找来了。”
乐儿不清楚那些神巫权力之间的弯弯绕绕,只不过仗着柏染留下来的柏树枝,让乐儿两次躲过了神巫找来的麻烦,那是不是也说明,这根柏树枝的给的权力,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神巫了?
虽是如此考虑,但乐儿心中隐忧也越来越大。柏染没有与她提起过和巫彭之间的渊源,但两次化险为夷,统统都是借着巫彭的名号。
她不得不考虑,她这个“梯子”,是不是最终由巫彭掌控着?若真到了那时候,她能够在巫彭面前留有选择的余地吗?
姚雵知道乐儿的担忧:“这树枝上不是说,全权交由你选择,让你好好生活吗?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呢?巫酒死了,想要再在巫咸国查出些什么来,有些难,也没必要。下一站我们去哪儿?”
一味在脑子里想象可能的敌人,只会徒增烦恼,姚雵不愿乐儿陷入这种无谓的忧愁中。
“活地图,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玩呢?”
乐儿思索着,看着姚雵说:“我挺想知道,那些独立于十巫权力之外的神明,是怎么做到独善其身的?”
“若是那些神明能够独善其身,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姚雵眼眸温柔:“可以。”
“你可以只是你自己,不做其他人的臂膀爪牙。不做那合群生长的峚山丹木,天地广大,只选择你愿意留下的地方。”
“别忘了,世上本就没有有灵识的丹木,既然诞生出了你,你想怎么做,都将是创世之言。”
乐儿听得心里暖暖的,头发顺下来,像一只垂耳兔。
“在家里出发之前,你帮我沾好了那片碎陶片,记得吗?”
乐儿点点头。
“那是韶康写的。历年来,凡人和神巫之间权力纷争不断,有些视神明为洪水猛兽,可是韶康说,万般皆可为己用。就像柏染留给你的柏树枝,你大可不必对它的效用敬而远之,给了你的,你就拿来化为己用。”
“于弱者而言,权威是枷锁,于强者而言,权威只是一把随身利刃。”
丹木树上的火光随风摇曳着,乐儿沉默半晌:“我懂了。”
“或许我应该想的,不是我不愿成为什么,而是,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不是一味躲避,而是利用它去主动争取。”
“哥,我想留在虞城。”
姚雵没回答,躺卧在草坪上。
乐儿跪坐在姚雵身旁,看着姚雵微妙的神情:“你这什么表情,好不好嘛?”
乐儿摇着姚雵:“说呀!神神秘秘的。”
姚雵顾左右而言它:“之前有一个小孩,住在虞城,心却是在海外。”
他看着头顶的火苗:“她以神明的身份住在凡间,因此,若是有凡人挡了她的路,她的第一反应,是除掉这块绊脚石。”
“所以凡人都害怕她呀,离她远远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住在凡间了,却还是离那些人的生活好远好远。她想要帮那些弱小的凡人开荒种菜,到头来那些凡人却说,他们消受不起。小孩也很困惑,觉得他们不领情……”
“好了好了……用不着编一个小孩的故事来点我。我知道了,我会用凡人的身份住在虞城的,灵觉什么的,只是手段,不会用在标榜身份和立场。以后考虑事情,也不会随意丢弃掉每一个人。”
乐儿打断了姚雵的话,经过了巫芸的事情,她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那个人想这样做,而是被逼无奈,就像那五个城东南闹事的人,只是受人利用。
姚雵却说:“不过,我也是刚刚才从荆伯那里学到,有些人,就算知道他是受人利用,也应该除去。事情不是绝对的。所以……治理一座城,很复杂。”
“一路上我都在想,衡量这些事情的标准是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是要明确自己心中最终想要守护的存在。乐儿,我虽然游手好闲,但是我挺喜欢虞城田间的风景的。若论最纯粹的想法,我不想这样一道风景被人破坏掉,我想守着它。”
乐儿道:“那我和你一起啊!管他虞城以后会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上的云团被风带着走。姚雵坐了起来,看着乐儿,四周都暗了下来,没有天光,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座小小的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