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151)
晋昭道:“臣想救的不是归正卿,是陛下的臣子。”
“朕的臣子何止万万?”周桓讥讽道,“你为何独救归正卿?休拿朕给你的私情当筏子。”
晋昭道:“陛下的臣子万万,可归正卿却只有一个。我大延朝臣无数,但论忠心无垢,臣等对归大人,自愧不如。”
殿内,周桓沉默下来。
晋昭继续道:“正是因为归大人一心只为陛下,查案办事,便少顾人情往来,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记恨他。”
“他殿前失仪,陛下罚他是应该的,但臣恳请陛下能下一道命令,保住他的性命,莫要一些暗地里的宵小,借陛下的令,戕害陛下的忠臣。”
殿内,周桓依旧不言。
晋昭又道:“如今正逢国库空虚,御史台筹集军饷一事势在必行。许多事都少不了归大人这样的人。”
第72章 行路难(2)如此也好
长风无际,从高高的宫墙上吹过。
宫城外巨树冠顶青翠,摇晃着俯瞰宫墙内的惨状。
归正卿伏趴在地面,静静望着远处泛着光的砖面。
背后廷杖一次次甩下,扫出沉闷的破空声。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疼的,可也感受不到了。
三十杖,怎么能打这么久呢?
光华镀在他的肩上,身下血迹溶于绛紫锦袍。
身前瑞鹤沾染半身血
迹,归正卿想,这件袍子大抵是洗不干净了。
思及此处,他忽地笑起来。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两边行刑的内监不知何时停下了手。
归正卿眼睫微颤。
终于结束了吗?
“……只为小惩大戒,归卿本意忠善,不得伤其根骨……都停手吧……剩下十九杖免了……”
身前,不知谁在说话,声音忽近忽远。
归正卿费力抬起头,但逆着日光,看不清那人面目,只能望见他腰上的令牌。
“叶公公?”
归正卿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昏了过去。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却看见了些许光隙。
原来才落十一杖么?
是陛下心软了?
……
见归正卿昏死过去,叶康望向身边的晋昭,道:“那便劳烦晋大人将归大人送回去了。”
晋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归正卿身边,弯下腰,将他搀起。
昏死的人最是沉重,压得晋昭一个踉跄。
一旁的内监不忍,想上前帮她,却被拦住。
叶康望着御史台二人搀扶着愈行愈远,摇了摇头,道:“陛下有令,让他们自己回府,谁也不许帮。”
……
到宫门前的路,晋昭走过无数回。
身边人压在她肩上,血腥气萦绕在鼻尖。
晋昭垂眼凝望脚下一寸寸的砖石。
这条路上,不知沾染过多少血迹,又一次次被洗刷干净,直到再也看不出端倪来。
分明都是差不多的事,为何要在这天底下不断轮回?
晋昭半搀半拖着归正卿往宫外走,直到额角冒出细汗,胸口沉闷,几乎要喘不上气时,终于听见宫门被推开的声音。
“大人!”
宫外,归正卿随侍望见自家大人的模样,霎时惊慌着冲到晋昭身边。
他轻轻地接过归正卿,望着他身后的一路点滴血迹,望着晋昭问道:“晋大人,我家大人这是……”
晋昭摇摇头:“什么都别问,先回去。”
那随侍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再回头望向身后看不见尽头的深宫甬道。
他忍下眼角泪水,这才将归正卿扶回轿中。
待软轿被稳稳抬起后,晋昭才收回视线。
她卷起带血的袖口,走到宏义门下,翻身上了马,往城北去寻医。
……
归府。
盛瑛皓首低垂,撑着额头靠在案边。
掌下书又翻过一页,她却没有看进去,总觉着心中不安。
“杜婶。”她望向院外,唤道,“老爷还没回来吗?”
杜大娘闻言,连忙走到堂中。
望见桌上菜品一点没动,她担忧道:“哎哟,我的娘子……这时日还早呢,老爷今日想来要去衙门里,得午后才回吧,您好歹吃些,这些日子越发消瘦了……”
盛瑛凝眉,望了眼桌面的菜色。
良久,她叹息道:“都撤下去吧,我没什么胃口。”
自打七月以来,归正卿便总在衙中了。
虽说望着他眉眼间的希冀越升越高,盛瑛是真心替他高兴。
但自打归正卿升官,任命除恶使以来,盛瑛心里的欣喜便慢慢转化成了担忧。
盛极必衰、登高跌重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尤其是在霖都这样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家是死于看起来最盛的那一刻。
盛瑛守在宅中,朝中的事一概不知,只能日日警醒着,替归正卿顾好家,不要那些脏污手段侵染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