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199)
帝心大悦,特下封赏,赞东南烈士忠勇,追赠殉国者官爵,免除子孙三代赋税徭役,幸存三人皆赐千金,赏食邑百户,无论男女皆抬官授爵。
高岳肩锦、禹二州刺史,林羽受封镇东将军,接替赵九成掌东南三州兵马,赏丹书铁券。
令人意外的是,在赵九成一案中有平叛之功的裴筵不升反降,被调往业州监修河道。
与上次叶献衣的极力反对不同,皇帝对林羽的封赏得到了朝臣的一致支持。
东南的捷报是给镇霖丢了根定海神针,且无论往后如何,至少现在,大家都想过个好年。
锦州的胜仗被过度宣扬,林羽一时成了茶楼酒馆、王公筵席的重点议论对象。
年关将至,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燕巢幕上般的安稳中。
什么胡氏、赵氏、明氏的,什么叛国、投敌、蒙冤受辱的,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言,就连号称天子之手的玄鹰司换了长官也没人敢去多问些什么。
仿佛嘴上的一句“万事如意”就能粉饰太平。
可天不遂人愿,正月初五这日,西北还是传来了噩耗。
……
“嘀——嗒——”
水滴沿着纤长的金枝滑落入釜中,震起微微涟漪,上方漏斗水位再降一次,露出一个清晰的“午”字。
“咔”精巧的铜釜不堪重负侧翻过去,水花倾下,如珠似雨地摔在玉山上,又顺着翡翠雕琢的河床淌下,清亮的水一路西流,最终坠下悬崖落入山脚湖泊中。
“叮铃……叮铃……”
湖心下装有机关,霎时牵动金铃发出声响。
铃声清脆,牵回一旁乐工的心魂。
乐工眼睫一颤,忙抬起手勾上琴弦。
这是自前朝便传下的古琴,历经数位名家之手,最终流入宫中,陛下特拨三名匠人养护,待遇比她这个乐工还要更胜一筹,寻常琴师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难与它抚琴奏曲了。
“铮——”
琴音低沉醇厚,回荡在殿内,宛如僧道低语,不愧它当世第一的美名。
可一旁的乐工却霎时白了脸色。
“师父?”
一旁的小徒听出不对,看了眼漏斗中的时辰,又回望向乐工指下的琴弦,眼中不乏担忧:“错了……”
须臾之间,乐工已是满额的冷汗,低下头没理会小徒,只抬手又按向方才琴弦。
“铮——铮——”
琴曲低沉柔婉,一声一声如涟漪荡出殿外,借着玄机殿特殊的地理位置,将琴音传至玄重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师父……”小徒听着琴音,身子筛糠似地抖着,眼角
都吓出泪来“错了啊……”
可乐工仍旧不语,只皱着眉将掌下一曲抚完。
“哐当”
琴曲奏毕,还不及乐工喘气,小徒便腿一软摔在地上。
“完了……完了……”
小徒泪流满面,被吓得脸色灰白。
乐工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地射向徒弟:“完什么?不就是弹错一曲,把你吓成这样。”
小徒哽咽着望向乐工,哆嗦着道:“这……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怕什么?”
几个呼吸之间,乐工已恢复镇定:“这宫中有几人听得懂琴?不过都是附庸风雅罢了。”
小徒顿时睁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弹错曲、报错时可害不死人……”
乐工低头抚弄着手中琴弦:“按如今这局势,你我就算不死在宫里,来日也迟早死在回纥的刀兵之下……你闭上嘴,说不定我们还能活得久一点。”
“可……”
小徒张张嘴,又马上被乐工冷厉的眼神吓得噤声。
殿中又寂静下来,只余流水嘀嗒声响。
乐工垂眸望着身前古琴,神情说不上是温柔还是悲怆。
窗外日光正烈,投下五彩的琉璃光影落在黑沉的琴身上。
乐工低声长叹:“只可惜这把倥偬……蒙尘了……”
……
一切正如乐工所料,如今太和殿人才林立,各个衣冠楚楚,绝大多数都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刻却无一人听出琴曲的不对来。
他们有更要紧的事。
座上,周桓揉弄着眉心,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大延以武立国,武帝在时,可谓军民子弟人人善战……如今……如今那仆固辛带着胡氏叛贼都要兵临城下了,满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个能带兵的人?”
殿中大臣已跪了一地,此刻却一个敢起身劝慰周桓的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更没人想到京中两位胡大人竟早已是胡氏弃子。
自齐州贺氏案开始,他们便谋划着要保全胡氏了。
京中留着胡裘、胡旦掌权,确保胡氏在大延地位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