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200)
而边境忠勇侯一脉这些年借着青州茶改大肆敛财,早就暗中开始与漠北、回纥等族交好,只等着京中一旦出了变故,他们便断尾求生。
事到如今,仆固辛带着胡氏递上的情报,一路南下,几乎以无可阻挡的势头连破七城。
按逃回来的探子禀报,回纥军队还有三日便能到业州。
而业州背后,便是镇霖……
太和殿寂静,十二根盘龙柱死死镇压着群臣,强敌在前,无人敢肩挑这塌天之责。
仆固辛少年成名,骁勇善战、残忍嗜杀之名早已传遍朝野,便是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与他较量一二,更何况如今兵力、情报、军心差距悬殊。
胡氏叛逃,加之连续的败仗,北境将士懒散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支锐不可挡的神兵了。
没人有把握能带着这一盘散沙抗住回纥的尖刀,他们更怕吃了败仗后成为大延的千古罪人。
强敌在前,而身后再无退路,仆固辛再进一步,便是亡国了,此战能胜便是扶大厦之将倾的功臣,那输了呢?
胜的希望太渺茫,输的代价背不起。
此时此刻,不少人都想起了明老国公,若他还在世,若凌霄军还在,有哪容得下回纥小儿在大延国土上肆意妄为?
明氏还在就好了,凌霄军没散就好了。
可惜,建昭四年一场冤案,明国公血洒宏义门,凌霄军魂埋鹤山,而陛下至今都不肯为他们翻案。
不少人又想:明氏功勋至此,尚还落个兔死狗烹,那他们呢?此时若有人愿肩挑前线重担,若输了,朝廷可会留他们一条性命?后世史书可会笔下留情?若赢了,他们与明氏乃至赵氏、胡氏、贺氏,下场又会有何不同?功高盖主,陛下真的容得下吗?自己又真的不会迷失在荣宠之中,累得举族遭祸吗?
自西北军报传回京中开始,已经有不少人准备着带家眷南逃了。
没人觉得大延能挺过这次兵祸。
世上再无凌霄军。
第96章 雪如刀(3)业州之困,你能解是不是……
太和殿内的寂静得可怕,君臣相对,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天愈发寒了,初五的冷气几乎要将满城冰封。
纵使殿内供了暖炉,依旧有不少人被冰凉的地砖冻得双膝生疼,可他们依旧沉默不语,膝下的痛苦远比不上头顶死沉的氛围可怕。
周桓怒喝一声,抬袖将案上的一切都挥了下去。
他望着满堂的锦衣乌纱,眼中不知是悲是怒。
自他继位至今已有十九年,便是算上作为皇子替先帝理政的那些时日,他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在众臣面前失态过。
可太和殿内依旧无动于衷,诸臣跪无可跪,只一味匍匐着求陛下息怒。
笔墨纸砚落了一地,周桓喘息着起身,看着自己死寂的朝堂。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力地抬抬手:“都退吧……退吧……”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宫人们才敢入殿收拾残局。
周桓摊坐回龙椅上,垂眼望着青砖上忙碌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玄机殿内琴音再起,叶玉溪才试探着问道:“陛下……该用药了。”
“不了。”
可这一次周桓却拒绝了,他抬眸望向殿外。
日光晦暗,玄重宫城风雪戚戚,周桓猛烈地咳嗽起来。
叶玉溪连忙伸手扶住周桓,却被他反抓住胳膊。
“让韩勤摆驾。”周桓强压住喉间的鲜血,“朕要去御史台。”
……
再次见到周桓,晋昭并不意外。
她垂下眉眼,将手中药盏放到案上,欲起身下榻:“微臣见过……”
“你那般欺君罔上的事都做了,倒是没忘记这些虚礼。”
周桓打断了晋昭的声音,径直坐到桌边。
他换了常服,此刻面色苍白,与晋昭相对,二人不像君臣,倒像是哪家医馆里的病友。
晋昭闻言苦笑一声,也懒得跟周桓客气,盖了被子坐回榻上。
“她是我看着死的,最后一点白骨都烧成灰了。”
周桓打量着晋昭,却没在此人的外表上找到一丝故人的影子:“你不可能是她。”
周桓这话说的肯定,不知是真的不信世上竟有起死回生之术,还是在自欺欺人。
晋昭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周桓的话。
“不管你和明氏什么关系……”
周桓也不想听晋昭辩白什么,单手点在桌面,讽刺道:“如今这个局面,你觉得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晋昭垂眼望着自己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陛下以为,明氏想如何?”
周桓道:“北境都是他们打下来的,你觉得,如果他们还在,会忍得那蛮夷兵甲踩上我大延国土?”
晋昭骤然失笑,忽地呛了口冷风,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