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248)
“不好。东西和功夫,”李施牵她至软榻同坐,“都不好。”
“......师父!”韩雨急得又想蹿上榻鸣冤叫屈,然双手受师父钳制,自是成不了的。她扭开红扑扑的脸蛋置气,咬牙道:“您向着他,全向着他......没人向着雨儿!我不要在这里了!”
李施不忙于反驳她,悠悠地问:“还有谁向着他啦?”
韩雨憋了股劲,却是半天背不出几个名字。毕竟她醒来一见外间那堆废柴就开始发火,除师父以外,未见旁人。时下这番与初来乍到迥乎不同的脾性,更是师父和诸位哥哥宠的。
说全向着白歌,是信口开河。
“还有小五、还有小六......”正胡扯,她忽然回头道:“还有熊崽!”
“什么小五小六,为师何时取过这捣蛋名字?”李施被她逗得发间流苏直颤,复正色道:“熊崽替你挨过多少鞭子,你就这么‘报答’人家?”
“只是借他名字一用,我会和熊崽道歉!”韩雨念念有词,“再说,捣蛋的就那一个,师父不肯教训他,雨儿是走投无路......”
“池塘里、饭桌上,连灶膛你也偷偷钻过,天底下还有雨儿走不通的路?”
李施将她散乱的衣襟扯平整。
“白日学了几盘小菜,塞牙缝都不够,夜晚你就通宿玩!师父不在身边,你伤着自己怎么办?要教训捣蛋鬼,得从雨儿开始!”
“......灶膛,那是白歌骗我,他说......”韩雨原是心虚的,偶然忆及伤心处,也不住想掉眼泪,“他说把爹爹给我做的风筝扔进去了......”
李施一愣。
其实韩雨为捞纸鸢意外落水那回,纸鸢便被泡得不成样子了。李施梳妆打扮、养虫弄花行,对这些手工向来无法凝神,因此固然有心为宝贝徒儿补救碎纸鸢,却是力有未遂。
白歌从师父那听得此事,倒愿意一试,奈何韩雨怎么都不肯给他打开木箱,里边正锁着纸鸢残体。
他不欲叨扰师父,于是自己想了这法子,意图诳韩雨开锁查看纸鸢。谁知韩雨二话不说往后厨钻,在灶膛内边哭边骂他刻毒,最后沾了一脸灰爬出来,看他抱着上锁的木箱,这才醒觉纸鸢无恙。
令白歌诧异的是,韩雨当下并未仗着此事去师父耳边吹冷风。吓唬韩雨之前,他就做好了任师父责罚的打算。而这顿罚,直至他将韩雨的得意之作悉数砸坏,姗姗到来。
翌日戌时初刻,立冬的天黑透了。慈幼庄则是灯盏灿亮,炉暖食鲜。
韩雨今晨睡过了头,因为叫早的不在,午间放饭亦无此人的份。她美滋滋用午饭,心里幸灾乐祸,想此人半年来没日没夜捉弄她,师父将这捣蛋鬼逐出家门也不为过!
白歌的确欠揍,可韩雨若无其事逛遍学堂、后厨、校场均不见其影时,她有些无措。眼看后厨领晚饭的哥哥快走光了,那三餐不落的鸟儿依旧未出现,她端起空荡荡的托盘朝师父房中跑。
李施受了世子殿下着人赏的晚膳,席面颇
丰,便把未领餐食的韩雨留下。
韩雨瞥过那盘诱人的含桃,贴椅就问:“师父,白歌......呢?”
“师父罚他——”李施往韩雨碗里夹了块羊肉,看小徒弟眼睫发颤,接道:“禁食一天。雨儿可满意?”
禁食?那还不如将他逐出家门!
仅半年,韩雨便知白歌有多离不开米饭。一听师父的话,小脸登时皱巴,她支支吾吾道:“但是......世子殿下赏这许多,单凭雨儿和师父也吃不完啊......倘若......再来一个人,正正好。”
“说的是。那——”李施点点头,迎上韩雨的殷切目光,道:“雨儿把熊崽叫过来。”
“熊崽......不是师父门下弟子,今日破例到师父房中用饭,回去少不得遭人闲话的......”
“那雨儿想叫谁?”李施明知故问。
韩雨不吭声了。
“雨儿,师父在这世上没几个亲人,是以师父今生只帮亲、不帮理。”李施冷不丁道,“以往罚你鞭子,从不是怪你闯祸、惹事。你与小白是我的亲徒儿,无论将来犯下什么不为天地所容的大错,哪怕杀人纵火,师父绝不站你们对面。在师父这里,至亲以外,谁都死得,可操之过急,害的却是你自己!以你的能力,分明可以做更好,功夫是,机关暗器也是。”
韩雨唇齿微张,呆呆应了一声,又急忙甩脑袋否认。
“师父......雨儿不想杀人纵火......”
李施为韩雨拨下其嘴边的发丝,怜爱道:“好。”
韩雨就算是七岁神童,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大段内容兼收并蓄的教言。她缓过神,挑了其中易懂的问:“师父,我前日做的机关暗器,真有那般不堪入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