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327)
翌日,缙王薨,享年四十四。
汴亭上下,悼祭送丧。
按君王礼制,身故后,当逢七而祀,足至七七四十九天。
依民间礼俗,当燃长明灯,昼夜不灭;亲朋守丧,停灵三日,以祈回生之愿。
不过这些,俱与卞缙无关。
卞修远内着素服,外披麻衣,手捧灵牌。身后并无仪仗,只八人抬棺,樊丘随行,过十里长街。
向来硬挺的笔杆子大多垂了毛须,因着卞修远没掉眼泪,他们不敢哭丧。就好像,棺材里躺着被自己害死的人。
景以承不在默哀的人群中,向隅独泣。待臣民散去,几人回到客栈上房,围桌而坐,他依旧难以平复。
“父王薨
谢,非承仁君所致。”卞修远给景以承递去一杯白水,“不必自咎神伤。”
“可、可......”景以承接了水,抽噎道,“我明知,那般强行唤醒缙王,会、会......若好生静养......”
“若好生静养,没准还有一年半载可活。”卞修远道,“但父王不愿意。似过往,缠绵病榻,梦断魂劳。这样活着,好比剥皮摘心,不如归去。他临走前,至少有笑容。”
“我离开寝殿时,缙王还有心与我说笑,元兄也听到了罢!怎的忽然就......”景以承慌张比划着,瞠目道:“难不成昨日,缙王......”
“是与我交代了后事。”卞修远取出契书和汴州令放在桌上,推至宁展面前,“要不是观权奸猖獗而不能瞑目,父王早已去了。”
宁展无言半晌,将文书和敬令收下了。
“对了。展凌君之前说要暗查的幕后者,”卞修远道,“进展可顺利?”
“说实话,不太顺利。狱中的供词我反复看了,也拜访过许多身处事外的朝臣,无甚头绪。”宁展摇头,道:“世子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我想,父王临终之言,或许是一条线索。他说,”卞修远看向众人,“‘王后不是死于怪血病’。”
郑高不是没料到汴亭的今天。
而执意劝止郑高远庙堂,掺杂着卞缙的欲念。
王后身故,卞缙心中惶惑不安,遂请景安的神医至汴亭验尸。
神医称,王后根本没有怪血病。但怪血病一事,却是王后当年亲口说与他听的苦衷。
他被骗了。
因着这骗局,卞缙曾用郑家军的武籍图册,以及自己值不得几个子的脸面,向墨川元太后求了几大箱珍稀的奇药,供以王后治病。那些价值不菲的药,他至死不知王后拿去做了什么。
他自认无能,找不出杀害王后的真凶,洗不掉郑高身上的污名,便只能延续那骗局,骗过数百朝臣、数万子民。
“许王后怪血病发,不治身亡。”
他自认怯懦,是害怕,怕下一个被折磨致死、送入冰窖的,会是诸如郑高这样万般忠诚可贵的人。他以此向始作俑者退让,望其与曹舍允汴亭安宁,也留郑高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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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远。”卞缙轻握着卞修远的手,“做得好。”
“父王指什么?”
“父王有一阵没见你了。”卞缙道,“但你的事,我听樊丘说了。每日一点,每日一点,不晓得......他说全了没。”
樊丘是宫里的老人,办事无不妥帖,岂会做不到简明扼要?
卞修远笑了笑,道:“父王想听什么。”
“你在里头......”卞缙眉头微蹙,“受了多少苦?”
“该受的。”卞修远道,“不该受的。都受了。”
卞缙痛心疾首,道:“你本无罪,何来该受之说?”
“父债子偿。”卞修远似是庆幸,“儿臣代为受过,纵只得您片刻醒悟,足矣。”
“是......是父王错了。我以为高居此位,力行贤明,起码能够保住自己的珍视所在。于是效仿大州,四处修庙赈灾,可百姓们并未因此改观分毫,同为君王,我做的是徒劳功,生的是荏弱命,到头还是那位胸罗锦绣的缙王,也仅此而已。出身小州,前朝后宫,谁都有法子拿住你。若非迫于形势,琅遇亦不会有武将的容身之处。我想做个好人,最后......却把什么都毁了。”
卞缙看着他的背影,咳喘含泪。
“这许多年,我做过唯一正确的事,就是让你跟着郑将军长大学成......”
卞修远在床前绞了布巾,坐回原处,边替卞缙擦脸,边问:“儿臣肖似郑将军,便是做得好?”
卞缙听出卞修远有意逗他松心,却是勉强也挤不成个笑了。
“我说你□□、忠义、坚韧、洒落,永远从心......无尤无悔。做得好。”
“凭血肉之躯固守一线生机,怎是荏弱?父王珍视的汴亭,如今不是保住了吗?从前种种,”卞修远平和道,“往后,也不会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