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328)
“不必可怜父王,这些,是我欺世欺人应得的果报。我与曹舍......”卞缙艰难道,“其实一丘之貉。甚至......不如他。”
纵然卞修远先前与卞缙隔阂不浅,心中也从未将他与曹舍看作同类恶人,道:“曹舍视人命如草芥,父王视民如伤,怎可——”
“修远。前路风云不测,但恨父王无力......不能与你,”卞缙缓缓阖眼,鬓角濡湿,“断苍穹......”
卞修远等了许久,问道:“父王可曾有悔?”
卞缙缄默无言。
“既无悔,且宽心去。”卞修远将卞缙的手放入凉被,“去看您的另一处珍视,是否安好。”
传言人断气后,一段时间内仍能听到声音,但卞修远始终没对卞缙说。
那条在许淮英案中至关重要的暗道,原本因何存在。
挖一条从深宫直抵南街的逃生路,又有多么熬人心力。
他从前不说,是觉得卞缙无论如何不会抛下汴亭,借此逃之夭夭。此际不说,却是不想卞缙在黄泉路上一个劲埋头忏悔,以致再次错过值得驻足的风光。
这是,卞修远的欲念。
人有欲望,或为己为人为权财、为家为国为河山。神仙亦然,或为花为草为功德、为天为地为苍生。
唯有入土为安的尸体,真正称得上无欲无求。
欲望之大,向前,可刺破无边幽暗,迎来心中所向之光源,柳媚花明;反向,则自损自伤,失血而亡。
卞缙自五岁始,有追悔之悔、庆幸之幸,无相爱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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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近来郑将军与新任兵部尚书往来甚密。听闻许尚书的胞妹正直芳年,为人德容兼备......这本该是桩好事,奈何郑将军权位如此,若再与许家结了姻亲,恐怕......”
生辰在即,十五岁的卞缙寝不成寐。
他茫然瞪着纱帐顶,双眼干涩无比,脑海中尽是言官的小心翼翼读奏疏的模样。
原先,这群文臣恨不能郑高立马娶妻生子,辞别朝堂不算,最好连军营也少去些。如今婚事有了眉目,又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只管把嘴皮上下一碰,不管旁人死活。
可他能怎么办?
天要下雨,郎要娶亲。
而他,也早不是凭一个拥抱或几滴眼泪便可以将人套牢的五六岁小孩了。他没有让郑高心甘情愿交出兵权的本事,亦没有令有情人不得善始善终的......
念及此,卞缙猛然按床坐起,无意扯塌了纱帐。
外间守夜的宫人闻声忙问:“殿下!殿下您——”
“无碍。”卞缙低低笑了几声,忽对屏风后正拢衣的人影喝令:“你不准过来!”
“是......”
手腕?
有没有手腕,还不是人说了算。
情?
既不能保证拆得散鸳鸯,干脆教这该死的孽缘没法开始!
周遭狼藉,卞缙任由纱帐及架子压在身上,随手取来床头的笔墨抵着床板就写。
他挥洒如流,艳诗一气呵成,随即轻手轻脚拨开所有障碍,拿起信纸越窗而出,墨迹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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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机呢?”
“什么?”宁展心不在焉。
“我问你太后娘娘前往墨川的契机!”
宁佳与数不清这是宁展今夜第几回跑神,难免情急。
“元氏此前与墨川并无交情,莫非头脑发热说去就去啊?!都道先徉王是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爆脾气,把先帝也不放在眼里,万一疑心元氏投效有诈,韩家军处置细作,可全是就地论斩,不分男女老少。”
“未必......绝对有何种契机罢?”宁展猝不及防被宁佳与一斥,哪怕有理可言,不自觉心虚,“即使明白凶多吉少,眼看兵荒马乱、遍地病笃,也不能打退堂鼓啊......”
宁佳与斜眼打量宁展,道:“你就说是不是没打听到。”
哪里是没打听到,压根没打听!宁展走近宁佳与两步,从袖袋里摸出一纸信封,讨好般递上。
“展凌君还专挑光天化日行贿。”宁佳与一面拆信,一面揶揄。她抖开笔墨,冷笑道:“你拿我寻开心呢?”
宁展后仰道:“不是......我没开心——”
宁佳与“啪”地把信推到宁展衣襟上,道:“那你给我看青竹阁的信?”
青竹阁的信,她也就马马虎虎能拼成落款处的元叶二字。
“这是诚意。”宁展抓住飘落的纸张,“信上说,元氏的暗语,多半是柳如殷从墨珩那儿听来的。墨珩年幼丧母,由外祖母照看过一阵,把他当自家人看,便让他记了暗语,以备不时。”
“如此,柳姐姐自称是元家的人,可能得了墨珩的授意;也可能无意中闻悉暗语,瞒着墨珩,加以利用。但柳姐姐现在,”宁佳与沉思道,“还是墨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