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三界话疗师那些年(117)
“想得越多,就越投鼠忌器,越没有勇气干干脆脆地去找另一个人当面沟通,以有效的交流探明真相——而一直只活在自己的设想甚至臆想中,淹没在无边的焦虑里。”
褚眠冬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那样。”
“所以我终归需要和你聊聊。”她说,“就在这里罢,我们将一切都摊开言明,抑或做个了断。”
跟随褚眠冬迈入院门、穿过廊檐时,燕无辰紧了紧隐有湿意的掌心,深深吸气,又缓缓呼气。
他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镇定自若。
有一股迅如疾风般的情绪,在青衫少女的身影出现在燕无辰眼前时,便开始在他心间不断撕扯——这份心绪,名为恐惧。
他看似坦然地说着“我等待你的决定与裁决”,却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嗓音中无法掩盖的微颤。
他要如何坦然接受「与她做个了断」呢?
恐惧让他心生痴妄,妄念在他心间叫嚣,「折断她的羽翼」,抑或「以爱与道德将她捆绑」。
她对他来说是如此重要,他不想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
你可以的,无辰,你可以做好的。
他不断给自己做着积极的心理暗示,而不去想与她一拍两散之后他当如何,好将那些翻涌的暗色尽数收拢至角落之中,不叫它蒙蔽了双眼。
人性之晦暗实属正常,而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便是因为君子不会叫晦暗之念占据全部心智、只凭欲望行事。
那不是无法抑制的爱意,而只是以爱粉饰的无耻私欲。
而他所选择的坦诚与剖白,理应将此刻近乎攀至巅峰的阴暗也尽数展露于她眼前。
燕无辰想,这一刻他所体会到的恐惧,大抵高于年少时对错过入宗遴选的恐惧,亦高于幼时对肚腹不得填的恐惧。
但他又清晰地明白,倘若此番坦言得当,他将收获一份远甚于此前人生中所有快乐之总和、无法以任何言语作比来描摹其珍贵的情谊。
他此生之所求,莫过于此。
第52章 温酒再话(二)
带着燕无辰往院中去时,褚眠冬隐于袍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已是捏起术法起式。
她并不低估人性之善,却也从不低看人性之恶。被名为爱意实为私欲的恶所蚕食的人,褚眠冬已经见过不少了。
如若燕无辰此行所愿确为沟通,那便一拍即合、皆大欢喜;如若不然……褚眠冬浅浅摩挲着指间的白玉尾戒,她会让他为此抱憾终身。
在尾戒中排排坐的天道意识与秘境意识小鸡啄米式点头。
司洺拍拍祂并不存在的胸脯打着包票:「放心放心,一有问题我马上动手。」
云梦境灵则一脸吃瓜:「我能看见他现在是怎么想的欸,需要我给你实时播报吗?太有趣啦。」
又是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但这回,褚眠冬只是思索片刻,便拒绝了境灵的建议。
「多谢你的好意。」她对境灵说,「只这是我与他二人间的事,最终也需要我与他共同参与。倘若我们连互相沟通、共同解决问题都做不到,那这段关系于我而言,便也没有继续存续的必要了。」
闻言,境灵撇撇嘴,应声道:「好嘛,那我就不剧透了。」
四季如春的岚郡,连冬日都恍若深秋。
褚眠冬领着燕无辰在院中凉亭里落座,取了存于窖中的黄酒,加入少许先前存下的梅干,复将白玉酒壶置于盛有八分满热水的温碗里,以水温之。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她才抬眸看向对坐的白衣少年,淡声开口。
“无辰,作为友人的你很好。”
褚眠冬话语一转,“但我很难想象,作为「云酉仙尊」的你是何模样。”
燕无辰想了想。
“看似光风霁月、不苟言笑,实则心中茫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说,“大抵是这样罢。”
“有外人在场时,就要戴好那层名为「仙尊」的面具。仙门需要一个无所不能的「仙门第一人」,他应当大公无私、一心卫道,应当醉心修炼、断情绝欲,应当不为万物所动,时刻准备为此界存亡献身不悔。”
“与其说修界需要「云酉仙尊」,不如说修界需要一个集一切完美于一身的幻象。”
燕无辰摇头道:“但我不是那个幻象。”
“我没有那般高的觉悟,足以叫我相信,为修界的安危奉献我的全部是一种荣耀。”
“我也并不热爱修炼,那只是年少走投无路之时,恰好迈上又走通的一条路罢了。”
“我更不可能断情绝欲——过去的我从未见过世间万般颜色,便尚能忍受空白;但现在的我来这世间走过一遭,便明白,我有想要去过的生活,亦有想要去珍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