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里(16),番外
赵知行问:“要去劝劝吗?”
四个人里周近野生得最粗犷,心思却最细腻:“劝还用不着,云程这样的,等会就自己回来了。”
周近野说陆居澜要强,又说同他祖父有关,这些都没说错。陆居澜这样认真,一半都源于他祖父。
他自小出生在京城,受祖父教导颇多,在他眼里,祖父是桃李满天下的帝师,是受人敬重的青葙居士。
小小年纪的他当时便说:“我要成为像祖父这样的人。”
陆菁被孙子逗笑了,笑过之后,神色又黯淡下来:“小十一啊,以后还是不要成为祖父这样的人才好。”
“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小十一想的这么好。”
那一年先帝驾崩,朝堂为后党把持,新政变法失败,祖父的朋友学生,死的死贬的贬,父亲更是公然倒向太后一党。祖父那时流露出的哀伤神色,他到长大些才懂。
次年祖父辞官回乡,他不欲待在父亲身边,也坚持随到晋州来了。可曾经种种终于是压垮了那个在他心中顶天立地般的人,祖父两年后便重病缠身,卧床不起。
他至今还记得那握着自己的枯槁的手。
“小十一啊,你以后可要入朝为官?”
“孙儿考取功名,自然要做官,佑得一方江山。”
陆菁张了张嘴,最后只虚弱笑着:“小十一是个有抱负的人,将来,这江山要是变了,记得烧封信来告诉祖父。
“还有,小十一学得太认真,一不小心就会钻里头去,除了书,也要看看别处才好。”
不知不觉已是残月初上,月华似水倾泻满地,竹影婆娑,如水中藻荇。
这几年学业繁忙,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祖父来了。如今再回头看去时才发现,记忆中的身影是如此单薄瘦弱。撇去一切名号,他也只是个关心学生命运的老师,对儿子失望的父亲。他是陆菁,是自己最亲近的祖父。
半晌之后,陆居澜起身出了斋舍。
杂物间就这么一排,慕怀清的住处很好辨认,亮着灯的就是。
陆居澜停在门前,犹豫着抬了手,却突然听见里头床晃得厉害,吱呀作响,又听见隐约一点喘气声,他听了一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时便红了耳朵。
8
第8章
◎御书阁◎
慕怀清找好了木头,今日刚借来工具修理床架,没人帮忙,她一个人折腾多少有些累。
忙了一会儿,她瞥见那月光在门上投下淡淡一道阴影,于是放下工具,举着烛火过去开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烛光映着的脸有些微红。
陆居澜没想到她会突然开门,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烛光和月光都揉碎在她眉眼,很有些女气。
慕怀清率先出声道:“陆师兄怎么会来这?”
陆居澜只当没撞见刚才的事,而关于课试,十九岁的青年心中到底有些傲气,没好意思开口。
“可是为了课试而来?”慕怀清见其神色,一猜便猜到了,她实在是没想到陆居澜竟然会在夜里因此事来敲她的门。
“嗯。”陆居澜应了一声,随后不自在别过头去。
慕怀清侧身:“陆师兄请进。”
陆居澜进去后环顾一圈,房间很小,摆设也比斋舍要简陋许多。
慕怀清给他倒了杯水:“陆师兄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陆居澜将杯子端在手里,抬眼问:“在下想知道慕兄的课试是如何作答的。”
这就不是只问一题了。慕怀清点了下头,转身去取了纸笔,而后问:“从哪里开始?”
“诗赋,七言绝句。”
昏黄灯光下,陆居澜看着那人提笔作书,字迹隽雅端方,笔锋凌厉。
其上写道:
经年寥落浮萍草,
旧事杳然不可追。
从此山河皆故里,
天长路远作客归。
诗里透露着一股不合年纪的苍凉感,虽苍凉,却又豁达从容。陆居澜心中震撼,不免想,到底何种经历,才能写下如此诗句?
慕怀清停笔后,见陆居澜迟迟没动静,出声唤他:“陆师兄?”
“嗯?”陆居澜回神,“写得不错。”
慕怀清微笑道:“谢师兄夸奖,不知师兄写的是什么?”
陆居澜接过毫笔,写下了自己当时答的内容:“我的不如慕兄,见笑了。”
“师兄过谦。”
后来两人又聊到经义策论,话多起来,连时间都忘了。直到响起敲门声,慕怀清这才惊觉油灯已燃尽一半。
她起身刚一开门,霍澄就当先跳了进来:“近野还说你自己会回来呢,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原来是在这背着我们偷偷求学!”
陆居澜面色不改:“有些问题来请教慕兄而已。”
周近野拿起桌上那一沓写满了的纸,眼神惊讶:“都这样认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