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吧,正派反派皆是我(101)+番外
他清晰地感到疫病的蔓延,在他捂着血帕,用另只手抖抖簌簌写下后事时。然而身体的死亡远没有死志扩散得快。
农桑如何,冶铁如何,进军如何,变法如何......他都想了,写了。
然而他如同一片被风阻撞的羽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
他甚至不能回去看屈鹤为下葬,唯恐将疫病带了去。
——是了,算算日子他今天该下土了。
晏熔金的人生中从没有这样一刻,既不渴望生,也不渴望死,因为他知道屈鹤为已在生死之外,与自己永世不见。
第49章 第49章 生死之事上,你都要瞒我?……
得知屈鹤为死讯的两日后, 又有东西快马加鞭送来。
厚厚一沓的治国策,还有薄薄一张的信纸。
或者该叫遗书。
晏熔金接过时是意想不到的平静,毕竟, 他总得有点东西留给自己。
然而深夜秉烛, 翻过一张张呕心沥血的策方时, 他几次中断痛哭, 不能卒读。
看完时天边大白, 像一面惨淡的旌旗。
在与黑夜的搏斗里, 没有人幸存和真正地胜利, 因为黑夜是和死亡一样的东西,阴云、雷电都可以让它猝然而至, 蛮不讲理, 无可抵挡。
治国策与未看的信件, 一同被放入大箱子里, 柔软的衣物底下。
晏熔金听到屋外风的声音, 听到它在守候, 像死亡一样随时伺机而动,找准门窗的漏隙就要钻进来带走他。
“带我走吧。”他想。
他心里有诸多不甘, 还未撬动的梁州,还未所向披靡直捣京城,从苛法和暴政的手中救下黎民,还未坐上那个位子, 骄傲又虔诚地朝屈鹤为伸出手,让他做他的丞相, 让他们做一对贤明忠良的君臣。
然而疲惫盖过了所有。
他在浓重的睡意到来前,瞥到桌上的镜子。
自己这一刻是如此憔悴,以至于更加像病中的屈鹤为, 叫他看见也不免一怔。
多看了一会,眼前就模糊了,一想到分明该如并蒂莲般,与自己同袍同路披荆斩棘的人已经死去,他就催肝裂胆般痛苦。
哪里还忍再照?
他蜷起身体,抖着手拾起狼牙,用苍白干裂的唇瓣紧贴它。
恍惚中又见到屈鹤为,他撞开门惊愕地凝视自己的病容,然后跌撞着跑过来,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晏小和!我来了......不许闭眼!”两根手指戳起他上眼皮,晏熔金于茫然中摇摇晃晃升起一个疑问,然而在冲破睡意前就泡沫般破裂了。
昏睡中,混乱的脚步徘徊在他床头,自染病屋里已很久没有这么热闹。
因此晏熔金怀疑,那是鬼魂的脚步。
有人托起他的头颈,将汤药灌进去,晏熔金知道只是徒劳,然而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吞咽着。
那人喂空了药,用指腹揩过他的嘴角,与他一同重新躺下,侧身拥着他。
两具贴近的身体都太瘦了,肩臂凸出的骨节互相硌着磋磨,冷风从他们空虚的肋骨中穿过。他们想用拥抱留住彼此,然而风过去,什么都没留住。
“梦到什么了?”那人用拇指按着他眼角,截断泪水,“不要哭,小和。”
所有的泪都由我来流。
求他安康幸福。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十个日夜,晏熔金有如回光返照般醒来。
与他相对而躺的人还沉睡着,皱着眉,铺满半张床的白发像流淌的月光。
是梦吗,是幻觉吗,是死亡的蜃景吗?
他不敢碰,呼吸都收短了,全心全意等着他醒来。
窗外鸟叫变了几个声调。
没想到是医官先进来,惊醒了沉睡的本不会在此的人。
晏熔金和他短暂地对视,来不及反应任何情绪,只为了看清对方活生生的脸。
晏熔金任由医官给他诊脉、进针、送药,空下来的手一指指“走”过去,螃蟹似的,夹住身旁人的指头,然后拢紧了,捏得两人都骨头疼,引得那人警告地瞥他一眼。
面生的医官喜形于色:“新药方果然有用!主公与梁州都有救了!”
晏熔金乍然醒来,头有些疼:“谁的药方?拿来给孤看看。”
那医官道:“是小人的,小人名方悯,此乃在王清任与华佗方上做了增减而成。”
气力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在拿到药方的那一刻在晏熔金身体里落地扎根。
原来不是回光返照。竟然不是......
屈鹤为倾身为他揩去眼泪,握住他颤抖的手:“你活下来了,大家都有救了。”
医官说,是屈鹤为以性命担保,力排众议,将新药方给他灌了下去,才叫他活了下来。
晏熔金此刻心里有那样多话要说,他迫切地深深地注视屈鹤为,又压住生还的兴奋,嘱咐医官:“将药方推用出去,凡染疫者,皆不收一分一毫,只愿此疫早日平息。你也辛苦了,方大夫,若一切顺利,论功行赏时你占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