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宴(103)
张陆让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站在萧敬尘身边的小公子。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到萧凌恒脸庞时猛地收回:“...公子…老奴知你心里难受…公子…”
萧凌恒一把抓住老人退缩的手,强硬地按在自己心口:“父亲曾经告诉过我,”
他字字清晰,“这天下路行不完,”
一字一顿:“生生去,世世还。”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一老一少相对而跪,中间隔着几年的血雨腥风。
萧凌恒让老周趁着夜色,悄悄带着管家张陆让赶往帝都。第二天,他和任久言则跟着大部队按原路返回。
众人行至沧州时取回了马车,回来的这一路,任久言和萧凌恒都很沉默,因为回到帝都就意味着二人又变成了敌人,意味着又要各自分别面对内心的割裂与矛盾,两人都身不由己,看似是他们在做着选择,其实他们都别无选择。
这夜,官道边的客栈里,任久言站在房间窗户边看着月亮,突然传来轻声叩门。
任久言拉开门,萧凌恒立在门口,手里拎着油纸包的烧鸡,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看月亮?”萧凌恒最终打破沉默,目光掠过任久言身后敞开的窗户。
任久言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合上了门:“嗯。”
萧凌恒将烧鸡搁在桌上,他背对着任久言,突然道:“明日就能见到你的五殿下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高兴么?”
任久言注视着萧凌恒的背影:“你呢?你高兴么?”
屋内一时静极。
“我啊...”萧凌恒转身,唇角勾起惯常的弧度,眼底却一片晦暗,“就是好奇,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又匆忙补了句,“随口问问。”
萧凌恒不下五次问过任久言到底喜欢老五什么,独独这次他后悔问了。
任久言呼吸微滞,他张了张嘴:“我——”
“算了。”萧凌恒突然打断,抬手去解烧鸡的麻绳,“当我没问。”
油纸被粗暴地扯开,烧鸡的香气弥漫开来,却掩不住屋内凝滞的气氛。
任久言望着萧凌恒低垂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他想说的话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声轻唤:“萧凌恒——”
萧凌恒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可任久言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走到窗边,“今晚的月色...”
他背对着萧凌恒,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很美…”
萧凌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紧,烧鸡的油渍沾满了指缝。他偏过头看着任久言被月光勾勒的背影,突然很想冲上去扳过他的肩膀,问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可最终,萧凌恒只是低头扯下一只鸡腿,状似随意地递过去:“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任久言低着头看着那只油汪汪的鸡腿,他没有接,沉默片刻后,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吃吧。”
萧凌恒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他顿了顿,突然轻笑:“留给你了,”
他将鸡腿又放回油纸里,起身:“我回去了。”
说完他便走向门口,没有丝毫停顿,以至于他没有听到任久言极轻的呼吸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未说出口的解释。
或许他们二人对彼此并不了解,包括口味,又何止口味。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房间内,照亮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第41章
七月卯时的蝉鸣吵醒了沉醉在昏梦的人们,帝都的夏日不算太热,但急匆匆赶路的人难免大汗淋漓。
朝会上沈明堂一连下了两道圣旨:
其一,着任久言协助夏收夏种督办事务。
正值农时紧要关头,大褚各地农户既要抢收沉甸甸的麦穗与金黄的油菜,又需赶在时令前播下新一季的水稻与玉米。这差事虽不入流,却要日日奔波于田间地头,与老农为伍,与泥土作伴。
其二,命萧凌恒入讲武堂协理练兵事宜。
自开国以来,大褚便有盛夏练兵的传统,烈日炙烤下的演武场最能磨砺将士意志,汗水浸透的铠甲方能淬炼出真正的精锐。这差事虽无实权,却要从卯时站到酉时,在烈日下监督操练,与士兵同吃同住。
这看似寻常的调令,实则是要将他们一个困在泥泞的农田,一个拴在滚烫的校场。一个要俯身倾听田间老农的絮语,一个要挺直脊背承受烈日炙烤。
都是最磨人性子的历练。
朝会一散,任久言便快步回府收拾行装。他这次被派往郯州协助夏收,虽说离帝都不算远,不过大半日车程,但郯州今年遭了大旱,庄稼欠收,百姓日子艰难。朝廷这次派人下去,一来是帮着抢收抢种,二来也是要安抚民心,免得闹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