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180)+番外
江朝宗沉声道:“不用审了,把人提出来。”
蔡师爷一愣,这才不过一刻,怎么又变了心思?他眉头微蹙,但还是尽职地把话说完,“方才程知府那边遣人来问,说如今贼人已经落网,漕粮追回,是否要摆宴庆功?”
“摆宴,”江朝宗冷冷一笑,“他就知道摆宴。”
蔡师爷沉默。
江朝宗看向一边的汛兵,又问:“谷里还有多少人?”
汛兵拱手,“留在那里的,大约有三百人。”
三百人、不算多。
江朝宗摇动着茶盏,心中已有了成算。
卯时二刻,天色仍是青黑。
黄葭双眼被遮,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四围水声“哗啦”作响,推断自己可能是在一艘船上,但脚下的船板没有明显晃动,许是这船走得十分缓慢。
正想着,船头卷起一阵风,湿漉漉的雾气覆过脸,颇有些熟悉。
她心下一沉,像是想到什么,呼吸重了几分。
山谷中浓雾未散,巡抚衙门的三艘大船入了谷,谷中水道如羊肠蜿蜒,河水自低洼处冲下,白浪翻飞。
江朝宗坐在船檐下,扫了一眼被绑在官帽椅上的黄葭,神情晦暗。
半晌,船过了水道。
他起身远眺,见渡口上的汛兵正排着队,扛起一袋袋米粮,往运船上走,那一声声脚步伴着急促的气喘,四下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江朝宗不慌不忙地低声吩咐,将陆漕台请上船。
士卒得令,驾小船而去,上岸即趋行,直奔白雾后的那艘大舟,脚步隆隆,引得众人侧目。
彼时,巡抚衙门的船离了岸,往无人的浓雾中行去数十丈。
黄葭坐在原地,只听到水声、雨声、脚步声,四周平静得诡异。
漏下一刻,雨渐渐下大了,风声也急促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在她看不见的眼前,一片雾色之中,两船相向,数十弓箭手相对。
冷风肃杀,天地间充满了杀机,山间流水声轻得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江朝宗扫过对面之人的脸,目色清冷,“本官好意相邀,陆漕台不肯上船,反而驾船前来,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
陆东楼微微抬眸,“剿匪一事,待回城之后,陆某便将详情上报,中丞又何必急于一时?”
江朝宗冷下眉眼。
雨丝如重帘,两人隔帘对话,实则连对方的人影都看不清。
陆东楼并不完全了解江朝宗的来意,但江朝宗此刻前来,的确是挑了个好时机,一场乱战方歇,他疲惫不堪,无意相争,而在这个寥无人烟的山谷中,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冲突却能无所顾忌地爆发。
雨落得凄厉,比下雪的前夜还要冷,雨雾将百丈之外士卒搬运漕粮的声响遮蔽。
黄葭坐在船檐下,手脚都冻得僵住了。
船头,江朝宗阔步上前,说明了来意,“水匪是在杭州地界上犯事,本官带兵前来,是想将这些贼寇尽快押送大狱,免生变故。”
陆东楼目色清冷,“这群水匪在江北作乱多年,只是逃到了杭州犯案,况且其所犯盗窃漕粮,矛头直指漕运部院,自是遣送江北归案。”
黄葭靠在官帽椅上,听着两人对峙,似乎还没有撕破脸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陆东楼仰面,脸上难得少了温和,而露出一丝冷意,“今夜大伙都累了,这些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清的,但求中丞卖个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如果是求的话,永远也求不来。”江朝宗袖袍一甩,毫不留情道。
风吹乱了衣袂,江朝宗没有耐心多言,向士卒使了个眼色。
只听脚步轻响,黄葭身下跟着一轻,雨敲击伞骨的声音变得清晰。
——她被抬到了船头。
遮挡视野的黑布被扯下,眼前陡然一花,只见一众甲兵立在雨里,刀兵熠熠闪光,她呼吸一滞,侧脸看向江朝宗。
也就在这侧脸的瞬间,微弱的寒光在轻轻雾色中一闪,一面极薄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颈上,而刀柄被江朝宗牢牢握着。
风声忽止,寒芒照出她的半边脸。
陆东楼俯身向前,抓着栏杆,面容冷沉,那日江朝宗设计引黄葭出城,在荒郊抓捕,似乎还有所顾忌,不料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拔刀相向。
林湘坡扫过陆东楼阴沉的面色,又看向对面的黄葭,黄葭一身灰衣坐在官帽椅上,手脚全被缚住,惟有嘴没有被堵住,可方才他们说话,她竟一声不响,真是平静得让人生畏。
沉默片刻,江朝宗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官实在好奇,在陆漕台心里,那个贼寇的命和这个船工的命相比,究竟哪一个更有价值?” 江朝宗笑了笑,“本官只给半炷香的时间,要么把贼人交出来,要么她死,你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