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229)+番外
这人裹着件深青绸袍,跨过门槛,衣摆沾着几点雨水,圆脸上浮着层油汗,像是刚从酒窖里钻出来。
“黄主事久候。”他拱手一礼,抬起头,见黄葭的左臂缠上了棉布,耳廓外缘凝着血珠,又道:“是卑职来迟了。”
“不迟。”黄葭看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接披风的侍从走了上来,胡逊摆手,示意其退下,自个儿将衣裳抖了抖。
侍从又端来茶盏,盏上冒着白气。
胡逊使了个眼色,侍从赶忙向前,将茶捧到黄葭面前。
“今年清明前采的鼓山云雾,您尝尝。”他坐到了黄葭对面。
黄葭未接茶,只望着对面的墙壁,“前任主事已走了大半月,他留的那个‘杜内收’的方略也早该料理了,胡厂官不言不语,由着事情推到今天这一步,闹出了人命,才想到派人带话过来,是想我给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根本不打算要头上这顶帽子?”
“您说的什么话,”胡逊挤出了一个笑容,“前任主事的方略是内府拍了板的,卑职一个小小厂官,哪里有能耐劝服内府那些人改弦易辙……”
黄葭仰面:“听闻胡厂官在泉州也有些生意,不知‘杜内收’的方略施行之后,胡厂官的钱袋子可鼓起来了……”
“主事初来,恐有所不知,”胡逊接过侍从手中的茶,“‘杜内收’的方略用意极好,是对着船厂中那些蠹虫下了一剂猛药。船厂当中,检船与购料两项,最是滋长蠹虫,但因大伙都在一处,彼此回护,上与下、吏与商,皆连成一片,厂官虽想整改,却无从下手。而将这两项移外头去,便少了盘剥的油水,账目上也都清明了。”
“是么……”黄葭望着窗外被雨揉皱的江面,冷笑道:“我怎么听闻,自打这个方略一施行,泉州城中,往年不与船厂来往的商户便一窝蜂地涨了价,而船厂中的那些蠹虫也因吃不饱,愈发榨取脂膏,更有甚者,顶着监管的名号,各处挑刺,克扣了底下人几月的月俸。”
她说着,蓦然拔高语调,“今日来闹事的,都是被欠了俸的工匠,那些捞油水的狗东西逃得倒快,这个方略再施行下去,明日南安船厂就该关门大吉。”
胡逊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已知晓了这么多事,只道:“您说的这些,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这个方略到底是内府批下来的,要改要停,还是得有内府的批文……”
“一个月,”黄葭忽地截断话头,“一个月内把欠俸发了。”
“这……您是说笑吧……”他鼻尖沁出汗珠,笑纹里卡着未净的酒气,“您不知道,船厂的库房……”
“库房在哪?”黄葭忽地站了起来,看向他,“带路吧。”
……
雨脚渐急。
库房的黑漆大门半敞开,雨砸在石阶上,迸成了碎玉。
黄葭走进去,只见梁柱上悬满了蛛网,雨水挂网成串,坠在地上,一边的窗纸透出天光,映得一只只麻袋上的油绳闪起寒芒。
她伸手扯开麻袋扎口的油绳,陈米的霉味直冲鼻腔。
书办走到她身侧,举着算筹的手指有些发颤。
她抓了把米粒,任其从指缝流泻,灰白米糠粘在手心,只见麻袋边的签子上写着“领新米九十石”。
书办清点好了数额,硬着头皮道:“现有余粮凡二百八十三石,一石为一百二十斤,每人每月领四十斤粮,工匠三百四十四人,积欠月俸三月至六月不等。”
也就是说,即便把整个存库搬空,也填不满如今的窟窿。
黄葭深吸一口气,望向四面光秃秃的墙壁,竟生出了一种“家徒四壁”的悲凄感。
胡逊赔着笑,“黄主事,我是真没骗您……要不再宽限两个月……”
黄葭没有多言,转身出了粮仓。
……
大雨滂沱,四下潮热。
周遭的叫卖声都哑了下去,街上人烟寥寥。
黄葭快步走着,油纸伞已破了个洞,雨水顺着竹骨流向后颈,浑身发凉。
吴府门前,石狮子的铜铃大眼淋了雨,看上去格外冷硬。
黄葭扣了门,掏出内府牙牌,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片刻,家丁开了半扇门,打量着她滴水的蓑衣,低声道:“老爷正用饭,您先进来吧。”
她微微颔首,跨过门槛。
西楼阁子里,烛灯映着花窗。
八仙桌正中摆着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起,堂前是一只青瓷缸,盛满了冰块。
冷热相碰,凝成白雾。
隔着这片朦胧,黄葭立在了门前。
“黄主事前来,有何贵干?”吴应物没有看她,兀自往碗里夹了块糟鹅掌。
“先前那个‘杜内收’的方略,吴老板也出了力吧……” 黄葭眯起眼,只见他坐的是一张酸枝木太师椅,椅上还铺着杭绸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