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说他心悦我(177)
太初殿东暖阁中,一室灯火通明,众皇子、宫妃伏跪在寝殿之外,个个面色如土,一副哀戚之色。
太子玄色织金的衣摆在一众人等眼前划过,绣着五爪金龙的黑靴踩着太初殿的金砖,快步朝那洞开的寝殿大门行去。
浓厚的药味、四合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太子抬眸看向榻边,一只干瘦如柴的手放在明黄的衾被之上。
皇后娘娘见他来了,拿着帕子抹了抹眼泪,起身行到窗边,对着孤月默默垂泪。
陛下面色发绀,面颊瘦得凹进去,唇色青紫,已然是临终之相。
“你来了。”声如老龙,疲惫孱弱中带着股气。
太子在榻边坐下,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参汤,用手背试了试参汤的温度后,才舀起一勺喂到陛下嘴边。
陛下紧抿着青紫的唇,不肯喝他喂过来的汤药。
他像是看着仇敌般,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儿子。
若他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会以有这样的儿子为荣。
可他更是个皇帝,自有皇帝的尊严,太子如此出众,就显得他这个陛下更加昏庸无能,更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的尊严践踏在地,狠狠碾压。
当年南下迁都时如此,太初殿廷告时亦如此。
太子见他不喝,便将药碗递给内侍,稍稍整理衣袖后,平静地问道。
“陛下大限已至,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儿子吗。”
陛下看着他胜利者般的姿态与口吻,霎时心中震怒、目恣欲裂,“竖子!!”
“你以为万事都尽在你掌中吗?!”
太子眸光淡淡,转头看向榻边缠枝莲纹高几上燃着的蜡烛,寸长的烛芯燃着豆大的火苗,橘黄火舌舔过蜡身,缓缓流下蜡泪。
他看着那些堆积的蜡泪,心中滑过一点难过。
陛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住太子的手腕,睁着浑浊的老眼,嘴角勾起鬼魅般的笑,从那里吐出的话好像一句句诅咒。
“江山、美人从来不会兼得,从前我选了江山,我的父皇亦是如此。”
“你也不会例外。”
“你也休想例外。”
太子眉间轻蹙,戴着青玉扳指的手覆上陛下的手,一个黑紫似干柴、一个白皙血肉丰盈,一个行将就木,一个正值壮年。
而后将那手狠狠剥开,“不要将祖父与我,同你相提并论。”
“你不配。”
陛下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呼哧呼哧瞪着眼,大喘气。
太子起身一挥手,让候侍一旁的太医去伺候着,自己行到窗边,轻轻拍着母后颤抖的肩膀。
两人年少情深,陆氏军权保着当时还是五王的陛下登基为帝,如今却走到这般下场。
“蹊儿,听母后一句劝,”皇后垂手低泣,“云棠与你并非良配,如今她走了就不要再寻,对外只宣称太子妃薨逝,待你登基为帝,再行封后。”
太子收回手,落在洞开的窗柩上,清冷月华落到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母亲,此事没有余地。”
皇后回首望向龙榻,争了一世、怨了一世,最终只是这般下场,她不想儿子再重蹈覆辙。
“母亲,三日前,云棠与您见过一面。”
太子黑漆漆的眸光,映着摇晃的烛火,沉沉地看向皇后。
皇后眸色轻轻一颤,继而颇有些躲闪,“不过闲话家常。”
从云棠失踪到现在,他调动五城兵马司往城外各个方向进行追查,却一无所获。
时间如此之短,她不可能跑远,唯一的可能就是躲藏起来了。
“母亲,她有身孕了。”
太子声如温玉,淡淡地落在这夜色里。
皇后闻言大惊,“何时的事?那日她从未提及。”
“她不知道,母亲,你到底给了她什么,她现在身在何处?”
太子的声调里隐隐带着几分急切与心慌。
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这念头光是冒出来,他的心就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心脏,恐慌到周身血液都凝固。
皇后呐呐无言,当日云棠来到殿中,挥退众人跪在她身前,言语中只说自己难当太子妃之责,太子雄才伟略,自是要成一代明君,须得一贤后与之相配。
这些话句句说在她心上,云棠不是个安生的,她愿意主动离开,正好合她心意。
她给了一份路引,但同时亦吩咐下去,待出了京城地界,用此路引者格杀勿论。
她不能给太子留一丝的后患,云棠此人非杀不可。
但现在不同了,皇家子嗣是国家大事,更何况太子如今膝下空无一人,后妃凋零,若这个孩子没了,她将来要有何脸面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我给了她一份路引,你速速去查!千万要将人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