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噬师心时,雪正浓,霜已远(239)
他不敢说出“青”这个姓氏。
不敢让他想起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能。
青屿柏……不,现在应该叫他屿柏了。屿柏皱着眉头,努力地消化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屿柏……我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让龙牧宪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是寒峰,”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你生病了,我带你在这里休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残忍的说法。
屿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困惑丝毫未减。他看着龙牧宪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也生病了?你的脸色好差。”
龙牧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
他看着屿柏眼中纯粹的关切,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最单纯的担忧。
可正是这份单纯,让他心如刀割。
这不是属于他的关切。
这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基本善意。
“我没事。”龙牧宪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刚站直就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再次摔倒。
“小心!”屿柏下意识地喊道,想要伸手去扶,却又因为陌生而缩了回去,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龙牧宪稳住身形,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角落的药炉边,开始准备煎药。动作有些僵硬,左臂的麻痹感让他连拿起药罐都有些费力,但他做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木屋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药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屿柏坐在榻上,好奇地打量着龙牧宪的背影。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虚弱,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感。他的背影很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悲伤。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却得不到答案。他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却又被死死堵住。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该叫你什么?”
龙牧宪煎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该叫他什么?
牧宪?
还是……
他不敢想那个曾经最熟悉的称呼。
“你叫我……哥哥吧。”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遥远的距离。
屿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称呼还不错:“哥哥。”
一声清脆的“哥哥”,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龙牧宪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不。
他不是他的哥哥。
他是他的罪人。
药煎好了,龙牧宪倒了一碗,吹凉后递到屿柏面前:“把药喝了。”
屿柏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抗拒的神色:“好苦吧?我不想喝。”
像个怕吃药的孩子。
龙牧宪的心又是一软,随即又硬起心肠:“良药苦口,喝了你的病才能好。”
屿柏还是不太情愿,但看着龙牧宪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龙牧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尊。
卸下了所有的清冷孤傲,卸下了所有的沉重责任,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纯粹得让人心疼。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他怎么能有这么卑劣的想法?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愧疚和绝望,就奢望师尊永远活在这样的虚假和平里?
他欠他的,必须还。
哪怕,是以最痛苦的方式。
“我去再倒一碗。”龙牧宪接过空碗,转身走向药炉,避开了屿柏的视线。
他需要冷静。
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师尊失忆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或许,这也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虽然,这个开始,是以师尊忘记一切为代价。
他看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眼神复杂。
他会照顾他,会保护他,会教他认识这个世界。
就像……很多年前,师尊对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