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噬师心时,雪正浓,霜已远(295)
“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我……”
可是,所有的诺言,都被他亲手打破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空无一人的木屋里,一遍遍地回忆着过去的点滴,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呼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名字。
直到嗓子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眶。
他就这样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安静而温柔,仿佛在为这个悲伤的故事,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帷幕。
时间,在这无边的寂静和寒冷中,缓慢地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龙牧宪没有离开木屋一步。他没有进食,没有饮水,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青屿柏的离去,一同消散在风雪中。
他的身体日渐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布满了血痕。但他浑然不觉,仿佛身体的痛苦,能够稍稍缓解内心的煎熬。
直到第七天,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的目光落在了榻边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是他之前整理师尊旧物时发现的,但一直没有打开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木盒很轻,入手微凉。
他颤抖着打开了木盒。
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宝物,只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几颗颜色各异的糖果,纸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放了很多年。那是他小时候,每次练剑累了,师尊就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来给他的。
一块小小的、雕刻粗糙的木头人,是他初学雕刻时,笨手笨脚刻出来的,当时还被师尊笑着说“像个歪瓜裂枣”,却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还有……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珏,样式古朴,质地温润。龙牧宪认得这枚玉珏,这是师尊一直佩戴在身上的,据说能安神定魂,趋吉避凶。他小时候生病,师尊还曾把这枚玉珏放在他枕边,说能保佑他平安。
不知何时,这枚玉珏,竟然被放在了这个盒子里。
龙牧宪拿起那枚玉珏,入手温润,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青屿柏的气息。
他紧紧地攥着玉珏,指腹摩挲着上面光滑的纹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他什么都留着。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关怀和温柔,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这个小小的木盒里。
而他,却像个瞎子一样,被虚假的表象蒙蔽了双眼,亲手将这份深沉而内敛的爱意,践踏得粉碎。
“师尊……”龙牧宪将玉珏紧紧贴在胸口,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悔恨而剧烈地颤抖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终于明白,青屿柏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太沉,太卑微。
他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那些细微的、不为人知的角落,藏在了每一个温柔的眼神里,每一句关切的话语里,每一次默默的守护里。
可他,直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才懂得那份爱的重量。
龙牧宪将脸埋在冰冷的被褥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那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暗夜中悲鸣,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他知道,这枚玉珏,是青屿柏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
也是对他最后的惩罚。
让他在每一个日日夜夜,都能看到这枚玉珏,都能想起自己犯下的罪孽,都能感受到那份被他亲手摧毁的、深沉的爱意。
……
与此同时,寒峰之外,千里之遥的一座不知名的雪山深处。
青屿柏背着那个简单的包裹,独自一人,行走在茫茫风雪中。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的步伐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一味地向着远离凌虚宗,远离寒峰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没有龙牧宪,没有过去的地方。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爱了太久,痛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心,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只剩下无尽的空旷和寒冷。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微微喘息着。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很快就堆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