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春(2)CP
他拿一截柳枝甩。甩着甩着,没了动静。我知道他在打盹儿,心里松一口气。
贪恋他一句话也不说的时候,这使我耳根清静,心和脑子都清净,像挺过一场狂风暴雨后的松树,耸立着,叶子被洗刷地锃亮,比之前更显精神……
如果没有他身上的香味的话。
这味道重,香得像富贵人家的妇人,等人走有半个时辰,这味道还没散。
他时常来,我与他日渐熟络,他越发嚣张跋扈,毫无理由地管束我:允准我和男人说话,和女人说话,和孩子说话,唯独太监不行,除了老祖宗就是他,不能再有其他太监。
我没放心上。
一日见我与一个小火者攀谈,他暴跳如雷,一把推开小火者,指着我说我不讲信用,说我是个负心汉。我不恼,反笑起来,心想我几时答应过他。他一跺脚,独自坐在台阶上,抱住腿,下巴抵着膝盖,闷闷不乐。
坐在他旁边,歪头看他,哪知一滴泪挂在脸上,徐徐往下落。
“多大点事儿,何至于哭,日后我再不和他们说话就是了。”脑子一热,我着了他的道。
“这可是你说的。”
我只能认命,“我说的。”
他抹一把泪,拉住我一角僧袍,低头不看我,轻轻地说:“和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给我念一段经,烧一炷香?”
第一次看他这么小心,让我心痒,立刻就答应他,生怕迟一刻,他就会变成随风飘零的枯叶。
到吃花糕喝桂花酒的时候,我的棋艺还是没什么进步,气得他脸颊鼓起,用树枝敲我青色光滑的脑袋,说我孺子不可教。
这个时候,逢春长了些肉,粉雕玉琢,着实可爱。他说我笨,我也不气恼,反倒想笑,却不想真笑出来,让他看见。
他问我笑什么。我说笑他可爱。
原以为是火上浇油,为我出言不逊。哪知他竟然很高兴,凑近问我:“真的吗?我很可爱吗?”
那双凤眼盛着我。我点头。
他笑着扔掉树枝,拿帕子擦手,抓一块花糕吃,又喝一盅桂花酒。
问他为何高兴。他说年关时,要给太子爷选伴读,说不定能选中他,“你知道当太子爷的伴读有多大的好处吗?”
不等我回答,他迫不及待要告诉我:“等太子爷做了皇帝,那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现在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就有人欺负我了。”
我听不懂,“为什么?”
“你笨呀!”他抓起一枚棋子扔我身上,“我们是太监,可不就是被人欺负的么。干爹说,尤其是那些文官,专跟我们过不去。”他用愤恨的语气,却是稚嫩的童音,仍让我感到好笑。
把棋子放回,揣着逗他的心思,我问:“为什么跟你们过不去?”
“我也不知道,反正干爹说,他们恨不得让我们都死光!”
“但是陈阁老也是文官啊,小僧看你们的关系挺不错的。”
“不一样。”他把热气吹到我耳畔,裹狭桂花酒的甜香,“他和我干爹睡一个屋子。”
睡一个屋子能怎样?我还是不明白。我和师兄也睡一个屋子。
原想再问,却见红霞飞到他脸上,烧过来,烤干空气,令我呼吸不畅。我噤声,端起茶碗,喝一口,又苦又涩,浇灭漫过来的火。
吃完花糕,嘴边还沾着碎屑,想用袖子帮他擦干净,嫌僧袍料子粗糙,比不得他揣着的柔软得像云的棉帕,便用还没生茧的手,碰那荔枝肉似的脸。
后来如果非要让我说一个瞬间,我立刻想起的是触碰他嘴角的触觉,心跳、情绪都与往日不同,平静被打破。
第三章
腊八节。蓝紫色的天。一指厚的雪。大黄灯笼。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小心拎食盒,给香客送粥,不是接济,是为图个吉利。
最后一个才要去老祖宗的私宅,拐进胡同先遇到一个雪人,青紫色的脸,险些让我打翻食盒。我放下食盒和灯笼,走近探他的鼻息。已经冻死了。
早见过死人的,各种死法,冻死的,病死的,打死的,并不害怕。在旁念一段经,鞠一躬,走到老祖宗的私宅外,听见里边的笑声,叩响角门,望一眼那个雪人。
火者来开,接下灯笼,迎我进去,声音里还有薄薄的笑意。
跨过门槛,走进长廊,精致的宫灯亮着,八仙过海,孙猴子……一眼望不到头。
“和尚!”青色团子跑过来,朝我头上扔一把雪,翻进长廊,跺跺脚,抖落长靴上的雪,往手心里吹热气,搓两下,“冷不冷?要不要喝碗热茶?”
他突然来握我的手,“你一个光头,身上这么暖和啊。”说话引我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