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官后我成了邪教教主心上人(136)
像是挥之不散的沉苛。
阳光泼洒在远处的山峦和荒田上,一片刺目的金黄,唯独那座城,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墨锭子,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它吸走了,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闷的灰败感,沉甸甸又阴森森。
不愧是人间地府,烈云城。
虽未亲眼见过,但仅凭想象,李相臣就已经能想的出来此城在其他月份的模样了。
怪不得西南人要崇拜太阳。
这分明是对生的渴望。
锦官城。西南王的巢穴。
“眼下临近四月,王爷即将寿辰,谁知道你们来图的是什么?”
车夫那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车帘外飘进来,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平板,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炫耀,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可真是凑巧得很呢。”
姜风锦皱着眉,忍着心口因颠簸和紧张而加剧的麻痒,看向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压抑的城池轮廓。
李相臣沉下脸。
车夫似乎也不需要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格外异常的麻木来。倒像是个傀儡:“西南这地方可是块宝地呢,一年到头,有十个月泡在阴雨里,霉都能把人骨头沤烂。湿冷伴随着瘴气,乌云高悬不见天日。也就这三五月份,老天爷偶尔开开眼才给我们旱上那么一阵子,让日头赏脸为我们降下。反倒是在你们那中原,不懂珍惜也不敬太阳,将这一切当做习以为常。”
他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很短促,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哼,就跟熬鹰差不多......”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晃了晃。姜风锦下意识地抓住车窗框,而李相臣的目光却被车夫的话钉在了那片灰败的城池上。
熬鹰?
光明这种东西,要么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让人彻底死了这条心。要么就干脆大大方方地一直亮着,给人个痛快。
而最折磨人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给你一点希望,让你巴巴地盼着那点可怜的光,又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那点光就又被无边的阴雨吞没。这种滋味,钝刀子割肉似的,能把人活活逼疯。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一直存在于祝一笑和其他人口中的西南王,那个被称为“被血染透的人”。
在这片被熬鹰一般的天气折磨的土地上,一个被当作棋子抛进来的十四岁少女,浸透了无边的血腥和异教的蛊惑……最终变成一个用人皮灯笼和血液构筑信仰的神棍,笃信会有神明来庇佑,似乎也成了一种不可能不发生的事。
马车终于驶近了城门。
那暗赭色的城墙在近处看显得更加高大压抑。
墙砖缝隙里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乍一看就是陈旧的。
黝黑的城门洞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李相臣这才有了几丝深入虎穴的实感。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是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
而是一种莫名的......
兴奋。
门口守卫的士兵穿着暗红色的皮甲,脸上还有用赭石和炭黑涂抹着狰狞扭曲的纹路,眼神是不同于其他百姓的锐利,如同一些野庙里所供奉出来的催命鬼形象的泥俑。
他们手中皆持长矛,矛尖在难得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车夫掏出一样东西晃了晃,守门的士兵见之,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僵硬地让开道路。
马车驶入城门洞的阴影,将炽烈的阳光瞬间被隔绝在外。一股复杂而又浓烈到令人头晕的气味猛地包裹上来——香火焚烧的浓烟、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某种辛辣刺鼻的药草味、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腥味,类似屠宰场那种很久没有去清理的味道。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在人的口鼻。
我错了,李相臣想,方才形容路上的那股气息是“蹿脑门”,明显是评价过早。
车轮碾过城内同样暗赭色的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回响。街道两旁房屋也与中原大不相同,大多用黑石垒砌,为了采光,一些高处的窗户开得很大,而低处的却又只有人头那么大,如同一个个窥伺的洞口。
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透着一股压抑的麻木。
偶尔有和门外士兵一样脸上同样涂抹着油彩的神职人员走过,穿着暗红袍子,人们见了避也不避,反而是迎上来,祈求恩赐。
李相臣终是垂下眼,摇了摇头,发出了句无声的叹息。看来那点被“熬”出来的珍贵阳光,也无法穿透这由信仰和血腥所构成的沉重阴霾。
因为它们无处不在,早已渗透进人们的骨血,再难祓除。
悲哀看多了会麻木吗?
从大范围的角度来说,会。
但李大人不会。
他所经历的一切,早已像刀一样将他塑造出了一个铁石心肠却又拥有细腻的人。
他本人对生死毫无敬畏,却从不会因为这点儿东西而去鄙夷任何求生之人。
苍天在上,人各有命。可天底下人这么多,老天爷真的会管的过来吗?
这个问题仁者见仁。
但只要有一线生机,想活的人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是因为筹码早在赌局的一开始就注定了。
作为普通人,没有那个能耐能与天相斗。
这就是李大人一生的目标,他想让每个人,都有底气去和天争命。
而不是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八字。
哪怕他本人精通这些。
马车在压抑的街道上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的侧门前停下。门很大,包着一层铁皮,得益于外面的那层暗色,使其看起来便能知其格外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