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凝思怔了片刻，随即猛地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那双眼睛瞬间睁大。

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再相见，她却忘记了他的容貌。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烈地跳动，又酸又胀。

“你是，惊池的父亲？”容凝思喃喃道，目光仿佛被钉住一般，无法从百里乔脸上移开。

有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画面试图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片，拼命想要浮上来，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

这种无力感让她头痛欲裂，容凝思猛地抱住头，“我的头……好痛！”

“别想了，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

百里乔急声道，“想不起来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说着，努力想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僵硬而苦涩，比哭还难看。

容凝思抬起眼，眼眶通红，泪珠滑落下来，砸在百里乔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你们忘了……把那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不怪你……这真的不怪你……”百里乔心口痛得像被生生撕裂，可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惊池已经把你脑子里的虫卵取出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容凝思轻轻摇了摇头，“我还好，惊池呢？他怎么样了？”

“他消耗过大，繁星扶他去休息了。”百里乔别开脸，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在她面前彻底崩溃。

二十年光阴仿佛独独厚待了她，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而他却已两鬓斑白，沧桑满目。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止是被抹去的二十年记忆？时隔多年，两人再度相聚，一个忘却前尘，恍如隔世，一个满腹伤怀，心如刀绞。

终究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百里乔踉跄着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无波，“醒了就好，渴了吧？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容凝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涩。

“好，谢谢。”她轻声道。

百里乔握着壶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滚烫的水汽氤氲上升，几乎要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从前，她总是喜欢踮起脚尖抱住他，笑得眉眼弯弯，说，“阿乔煮的茶，是天下最甜的。”

而如今，一句最简单不过的“谢谢”，却像一道无形的高墙，冷冷地隔开了他们，提醒着他那二十年无法弥补的空白与错过。

百里乔稳了稳手，才将碗递了过去，哑声道，“小心烫。”

容凝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问问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问问儿子是怎么长大的，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被强行抹去的记忆，还有彼此错失无法参与的人生，像一团巨大而混乱的麻绳，死死缠绕在心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无力。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低下头，极小口地轻抿了一下。水温刚好，入口却只觉得无比苦涩，那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一直渗到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夜，宁静无声。

灵渊殿一角。

蜂群栖息的洞内突然渗出缕缕蓝烟，蛰伏其中的蜂群在无声中异变。

最先骚动的黑蜂腹部诡异地隆起，绒毛下透出幽蓝血管般的纹路，随着剧烈震颤，表皮如被无形利刃划开，蓝莹莹的黏液喷涌而出，露出一只吃的浑圆的问心蝶卵。

蝶卵涌进黑蜂肌骨之间，往头部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光扫过这片蜂群时，映照出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头皮发麻。

无数黑蜂的复眼，此刻已被一枚枚半透明的虫卵强行占据，虫卵一半深深嵌入蜂眼，另一半则在内部疯狂地啃噬着蜂脑，每一只黑蜂都变成了蠕动的活体容器，虫卵在它们头颅内肆意生长膨胀，将原本浑圆对称的复眼撑成了畸形丑陋不断搏动的瘤状物。

突然，整个蜂群猛地飞散，直扑灵渊殿殿宇而去。

而此时的灵渊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柏慎独自站在观星台的最高处，衣袍在夜风下猎猎鼓荡。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灵渊殿的弟子，紧张的看向高台上的身影。

“西殿弟子，报！“一名弟子快步出列。

“回殿丞！三百里碑林已反复搜查，未见戚檀之踪迹！”

“东殿弟子，报！”又一人上前。

“沉渊潭底已搜寻过三遍！各处水底结界完好无损，未见异常！”

声音此起彼伏。

柏慎缓缓在高台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当又一批弟子禀报一无所获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冷冷道，“这么多人，搜了这么久，连一个叛徒的踪迹都找不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子时之前，若再不见人……”他顿了顿，声音森寒，“便用你们的血，在这灵渊殿的碑文上，刻下‘废物’二字！”

弟子们闻言，纷纷惶恐伏身。

柏慎猛地一挥袖，厉声道，“再搜！今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戚檀之那个欺师灭祖的东西给我揪出来！”

忽然，观星台周遭流动的夜风骤然凝滞。

一声细微的嗡鸣，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

前排有弟子茫然抬头，却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漫天飞舞的黑点，他惊疑喊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那片漆黑蜂群已如遮天蔽日的海啸般，轰然漫过巍峨的宫墙！

密集的振翅声将空气切割成无数尖锐的声浪，直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