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4)
她没有多做解释,霍斯庭也没有再问。车厢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直到车停在公寓楼下。
告别霍斯庭,简初走进大堂。电梯无声地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她疲惫的身影。
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只想立刻洗个热水澡,摔进柔软的被子里。
走出电梯,她有些摇晃地走到门前,输完密码锁。
“嘀”的一声轻响后,她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关在了身后。
应酬时的酒意此刻才真正翻涌上来,让她头脑发昏。
她踢掉脚上那双磨得她脚背快要断掉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边朝客厅走,一边烦躁地扯着衬衫的领口,解开第一颗,第二颗扣子……
然而,当她抬起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和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表。他双腿交叠,姿态闲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垂眸看着膝上的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冷静,像寒潭。
简初所有的酒意,在这一刻被惊得烟消云散。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走错了。
她想也不想,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高跟鞋就要往外走,嘴里下意识地道歉:“抱歉,走错了!”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把,又骤然停住。
不对。密码是对的,这里是沈歆乔小叔的房子,是她住了一段时间的地方。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猛地转过身,气势汹汹地冲了回去,质问道:
“你丫谁啊?!怎么在我家?!”
男人似乎对她这番戏剧性的转变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和赤着的双脚,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审视与玩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将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他才重新看向她,薄唇轻启,声音沉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
“这是我家。”
第2章
简初脸上的怒气和质问,瞬间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即使戴着眼镜也依旧锐利逼人的眼睛,还有那唇角若有似无的弧度……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把锁。
尘封的、不堪的、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伴随着伦敦潮湿的雨夜和清冷的雪松香气,轰然炸开。
是……他。
怎么会是他?
简初站在那里,浑身冰冷,所有的酒意,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堪,彻底击散。
有那么一瞬间,简初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的伦敦。
那也是一个雨夜,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接到了家里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破碎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刺进她的骨髓。
简家破产了,父亲自杀。
一夜之间,天堂坠入地狱。
高昂的学费,伦敦令人咋舌的物价,还有即将到期的房租,像三座大山,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把能打的工都打了,在咖啡馆磨咖啡磨到手掌起茧,在餐厅后厨洗盘子洗到双手抽筋儿,甚至在中餐馆打黑工,还被老板恶意克扣工资。
她第一次坐上拥挤的PiccadillyLine,和一群肤色各异的人抢夺着包浆的座椅,车厢里混杂的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每一秒钟都让她想作呕。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走投无路的那天,她走进一家位于Mayfair的高档酒吧应聘兼职侍应生。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沈砚舟。
她不知道他看上了她什么,是她脸上不加掩饰的野心,还是眼底无法隐藏的窘迫。他只是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像一个优雅的猎人,安静地观察着她被经理百般挑剔。
他叫住了要离开的她,提出了一个她无法抗拒的条件。
“陪我七天,”他晃着杯中的威士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笔生意,“你之后在伦敦所有的开销,我来负责。”
简初没办法不心动,因为她再拿不出钱,就将失去在这座城市最后的栖身之所。
她跟他去了南肯辛顿一家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
那七天,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他带她去逛街,去听音乐会,给她买漂亮的衣服,让她陪他在泰晤士河的餐厅吃晚饭,晚上回去翻云覆雨。
他从不问她的过去,她也从不提自己的困境,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只是一对在异国他乡萍水相逢的男女,短暂地相互取暖。
第七日的清晨,天还没亮。
凌晨四点,简初从沉睡中醒来,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男人沉睡的英俊侧脸,呼吸平稳。窗外,伦敦的夜色依旧浓郁。
简初安慰自己,她也不亏,至少他身材好,颜值高。
她没有丝毫留恋,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衣服,拿走了床头柜上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她忘不了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就算在街上遇见,也要装作是陌生人。”
她答应了。
至于沈砚舟为什么会选中她,她也懒得去多想。从她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这个男人,连同那七天的荒唐记忆,从自己的人生中彻底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