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351)
崇妃从未对沈晏辞隐瞒过他的身世,也从不拦着沈晏辞与生母亲近。
那时沈晏辞去找过太后许多次,
不过太后对他总是淡淡的,只一味亲近从小养在她身边的沈雲霆。
孩子是不懂事,
但总分得出谁对他亲近,谁对他疏远。
渐渐地,沈晏辞也就不愿再去太后宫中了。
他也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私下问过崇妃,
“崇娘娘,母妃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崇妃轻抚着他的发顶,笑意温柔道: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母亲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他努着嘴,委屈极了,
“可我每次去母妃宫中,她都只顾着哄五弟,不怎么理我。”
崇妃道:“你五弟年纪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阿晏也要跟他计较吗?”
他懂事地摇头,又问:
“崇娘娘,母妃待五弟好,五弟自幼就养在母妃身边。可您也待我好,我自幼也一直都养在您身边。那私下里......我能叫您母妃吗?”
崇妃笑得欢喜,“傻话,崇娘娘一直都是阿晏的母妃呀。”
那时烛影摇红,映着崇妃眼中毫不作伪的慈爱与包容,
便是这深宫寒夜里,他唯一能抓住的光。
可后来......
崇妃死的那一日,他躲在屏风后,听见了太后与崇妃的对话。
是太后害死了兰嫔和她的孩子,并将所有罪名都栽赃在了崇妃身上。
先帝赐崇妃自尽,太后便带着毒酒,以胜利者的姿态,来送崇妃最后一程。
沈晏辞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太后炫耀似地告诉了崇妃真相,又让慧莲擒住崇妃,硬生生掰开她的嘴,将毒酒灌下去。
他看见崇妃徒劳的挣扎,看见毒酒顺着她苍白的嘴角蜿蜒而下,看见她痛苦地蜷缩在地。
崇妃涣散的目光落在他藏身的方向,似乎穿透了屏风,也看见了他。
她抓住太后华丽的衣角,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苦苦哀求道:
“你如何对我都好,我只求你......求你善待阿晏。”
“善待?”太后踹开崇妃的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她神色阴毒,再无半分从前在先帝面前的温顺,
“他自幼养在你身边,满心满眼都只有你这个贱人,何曾将本宫这个生母放在眼里?
他为了给你求情,在朝阳宫外磕得头皮血流,他既声声唤你‘母妃’,那便让他做你的儿子好了。
本宫又不是没有与自己贴心的儿,何必要成全你这个贱人?”
屏风后,
十岁的沈晏辞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满腔的怨愤,和着咬破了皮肉的血腥,硬生生吞咽下腹。
后来,他并没有将他所看见的一切告诉先帝。
帝王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崇妃死了,
在这深宫之中,再没人会护着他,念着他,
他唯有借助手边能抓住的一切,让自己登上云天高位,成为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才能护住自己,才能替他的母妃,堂堂正正地讨回个公道来。
第320章 成全太后
“皇上?”
李德全的一声唤,令沈晏辞回过神来。
他缓缓睁开眼,
殿中烛火跳跃,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方才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已被一种更沉、更冷的情绪所取代。
李德全只以为沈晏辞的盛怒,是因为太后掘坟的举动,会让他在百姓臣子面前丢了脸面。
于是迂回着进言道:“奴才明白,皇上待端王手足情深,又念着阿容姑娘的旧恩,奴才会出宫亲自盯着他们,将阿容姑娘的坟碑恢复原样,不叫人察觉端倪。”
不料沈晏辞却平静地说:
“不必麻烦了。”
他转动着指间那枚温润的墨玉扳指,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太后既为老五思虑周全,朕也当行孝悌之道,成全了她。老五一直念着阿容,这些年眼瞧着人都憔悴了,朕看着也心疼。
阿容与老五情深,她若在天有灵,能见老五因她坟墓被掘而振作,想必也会欣慰。如此成全彼此的美事,朕自乐见其成。只是这份‘好意’......”
他指节在紫檀御案上轻轻一叩,冷笑道:
“总得让老五知晓,究竟是谁,如此煞费苦心地‘点醒’他。该去‘感激’谁,他心里,也得有数。”
李德全这便明白了沈晏辞的意思。
他恭敬一揖,道:
“奴才明白。奴才会让人将阿容姑娘的坟......掘得更深些。而后留下些蛛丝马迹,定叫王爷明明白白知道了,这些都是太后对他的良苦用心。”
“嗯。”沈晏辞淡淡应了一声,“那便去做吧。只一点,盯着风声,别扰了皇后养胎。”
话落,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御案一角静静躺着的那份带血的供词上,又道:
“再将这些供词,原封不动送去仙寿宫。朕要让太后,给朕一个解释。”
李德全捧过供词,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要是把这些供词送去了仙寿宫,太后盛怒之下,他能得什么好果子吃?
此刻供词落在他手中,倒成了烧红的烙铁,烫的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声音艰涩道:
“皇上,丽欣的供词错漏百出,明摆着是要攀诬太后,奴才担心......”
“攀诬?”沈晏辞截断李德全的话,陡然厉色道:
“难道她便没有谋害过朕的孩子?她以为朕不知道,昔日畅音阁那把差点烧死盈月的火是谁放的?”
李德全闻言哪里还敢再劝?
只连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赔罪道: